结婚三周年那天,我亲手将一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
对面的男人靠在真皮沙发里,修长的手指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沈知意,你又闹什么?”
陆征。京城陆家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三十六岁,前途无量。三年前我嫁给他时,所有人都说我高攀了。一个普通教授的女儿,能嫁进陆家这样的高干门庭,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我也曾经这么以为。
直到上周,我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自己的日记本。那本淡蓝色的本子,记录着三年来婚姻里的点点滴滴——他第一次夜不归宿,我为他煮的汤圆凉了又热;他生日时我亲手做的蛋糕,他只瞥了一眼就出门应酬;我高烧四十度独自去医院,他的秘书打来电话说首长在开会。
每一页都是心酸。
但真正让我绝望的,不是这些。
前天,我无意间听到陆征在书房打电话。
“沈知意那边不用太在意,她父亲只是个穷教授,翻不出什么浪。等她把那套祖宅过户过来,事情就差不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交易。
祖宅。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四合院,坐落在京城二环内,市值至少两个亿。陆征娶我,从头到尾,要的只是那块地皮。
我想起三年前,父亲曾私下对我说:“知意,陆家这门亲事,你真的想好了吗?他们看中的,怕不是你这人。”
那时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觉得父亲是门第之见。陆征追求我时温柔体贴,会在深夜给我发长段的情话,会记得我爱吃的每一样东西,会在我生日时从外地赶回来只为了陪我吃一顿饭。
现在想来,那些细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剧本。
而我只是他政治棋局里的一颗棋子。
我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冷静地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开始陆征这几年的所有公开信息。从基层一步步升上来,每一步都踩得极准,背后是陆家庞大的人脉网络在支撑。但他娶我这件事,在圈子里一直是个谜——以他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女。
原来谜底在这里。
二环内的那块地皮,牵扯到京城核心区的一个旧改项目,谁能拿下,就是泼天政绩。而我的祖宅,恰恰卡在项目的核心位置。
我用三天时间理清了一切。
第一天,我找了律师朋友宋清欢,让她帮我起草离婚协议。宋清欢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毒舌律师,听完我的情况,直接骂了一句:“这种狗男人不离婚留着过年?”
第二天,我去看了父亲。老人家已经退休,头发花白,住在学校分的旧楼里。看到我来,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叹了口气:“知意,爸爸当年没拦住你,是爸爸没本事。”
我抱着他哭了很久。上一世,我为了陆征和父亲决裂,直到父亲去世都没能和解。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第三天,我把祖宅过户到了父亲名下。这是母亲留给我的,也是母亲留给父亲的念想,我不能让它落到陆征手里。
就是今天。
陆征拿起离婚协议扫了一眼,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慌张,而是意外。他大概没想到,我这种被他拿捏了三年的小女人,居然敢主动提离婚。
“财产分割这块,你要什么?”他问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什么都不要。陆家的东西,我一分不拿。但我的东西,你也别想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知意,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你娶我只是为了祖宅。”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陆征,你骗了我三年,够本了。”
雪茄在他指尖顿了顿,烟灰无声落下。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确定要闹这么大?你应该清楚,以陆家的能量,你父亲在学校那点退休待遇,我一个电话就能取消。”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陆征,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你拿捏的沈知意吗?”
他皱眉:“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是你这三年来所有违规收礼的记录、你私下操作旧改项目的录音、还有你和那个女人的聊天截图。你猜,这些东西如果寄到中纪委,你的仕途还能走多远?”
陆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伸手去拿U盘,我一把按住:“别急,这是备份。原件我已经交给最安全的人手里。只要我或者我父亲有任何闪失,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沈知意!”他压低声音,眼神阴沉得可怕,“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清醒了。”我站起来,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签字。然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否则,你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陆征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露出最原始的冷漠和算计。这一刻,他才卸下了所有伪装。
“你以为离了婚就万事大吉?”他冷笑,“沈知意,你还是太天真。陆家要办一个普通人,有的是办法。”
“那就试试。”我拿起包,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
走出陆家别墅的那一刻,初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发酸,但没有哭。
不能哭。
哭是弱者的权利,而我,要成为强者。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清欢发来的消息:“离了?”
“还没。他还在犹豫。”
“别怕,证据在我这儿,他不敢乱来。对了,你让我查的那个叫陈婉的女人,我查到点东西,挺有意思的。晚上老地方见。”
陈婉。陆征的前女友,也是他真正爱的人。圈子里都知道陈婉是陆征的初恋,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到现在还保持着联系。
我在陆征的手机里看到过他们的聊天记录。陈婉问他什么时候和我离婚,他说再等等,等祖宅到手就办。陈婉撒娇说等不及了,他就哄她说很快。
那些肉麻的话,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原来我从来不是他的妻子,我只是一个跳板,一个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垃圾。
晚上七点,我和宋清欢约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她比我先到,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文字。
“先给你看这个。”她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陈婉名下有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你猜出资人是谁?”
“陆征?”
“不完全是。资金是从十几个账户汇集过来的,但往上追溯,最终源头全是陆家控制的壳公司。”宋清欢喝了口酒,“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陆征这几年打着你的旗号,在京城圈子里收了不少好处。那些人以为你是沈家的女儿,祖宅就是你的底气,所以放心给他送钱送项目。”
“打着我的旗号?”
“对。你父亲虽然只是个教授,但你外公那边可不一样。”宋清欢压低声音,“你外公沈老爷子当年是部级干部,虽然去世多年,但人脉还在。陆家看中的不只是祖宅,还有你外公留下的政治资源。”
我愣住了。
外公沈维远,原国家计委副主任,正部级。母亲是他最小的女儿,嫁给父亲时,外公已经退休。我出生后没几年,外公就去世了,母亲也在我十二岁时病逝。我一直以为,外公的人脉早就散了。
“你以为陆征为什么对你嘘寒问暖三年?”宋清欢冷笑,“因为你外公当年的老部下,现在大多还在关键位置上。陆征要的是通过你,搭上那些人的线。”
原来如此。
不是祖宅,不只是祖宅。是我这个人,我背后那些隐形的资源,才是陆征真正想要的。
我突然觉得恶心。
三年的婚姻,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个温柔举动,都是算计。我在他心里,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拆解利用的资源包。
“清欢,帮我做一件事。”我握紧酒杯。
“说。”
“查清楚陆征这三年到底收了多少东西,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接触的每一个人。我要的不是离婚,我要他身败名裂。”
宋清欢眼睛亮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知意。放心,交给我。”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陆征打来的。
“知意,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好像下午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先强硬,再示弱,让我心软。
可惜,这一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谈什么?”
“离婚协议我看了,有些条款需要商量。明天晚上,我订了你最爱吃的那家日料,我们好好说。”
“好。”
我挂了电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日料。他居然还记得我爱吃日料。不,不是记得,是记在本子上,当作讨好我的工具。
车窗外,京城的夜景流光溢彩。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下无数野心;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人的谎言就能困住另一个人三年。
但今天,我破茧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沈小姐,久仰。我是顾衍之,方便的话,想约你喝杯咖啡。有笔交易,你一定会感兴趣。”
顾衍之。
京城顾家的长子,陆征在仕途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传闻顾衍之手腕狠辣,做事不留余地,短短几年就把顾家从一个二流家族推到可以和陆家分庭抗礼的位置。
他来约我,有意思。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我在国贸的一间私人会所见到了顾衍之。他比陆征年轻两岁,穿深灰色西装,五官轮廓分明,气质冷冽。
“沈小姐比我想象中果断。”他推过来一杯咖啡,“我以为你会犹豫更久。”
“顾先生约我,应该不是只为了夸我果断。”
他笑了,眼神里带着欣赏:“陆征娶你,看中的是你外公沈维远的人脉资源。这一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我不动声色地点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陆征为了彻底控制你,在你身边安插了人。”顾衍之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助理周晓,是陆征的人。你的心理医生林婉清,也是他的人。你过去三年的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句抱怨,都被记录在案,用来研究怎么更好地拿捏你。”
我的手微微发抖。
周晓,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我帮她安排了工作,她哭着说谢谢我的时候,我还以为那是真心。林婉清,我因为失眠去看心理医生,她温柔地开导我,我还把她当成了知心姐姐。
全是演员。
“你想要什么?”我压下翻涌的情绪,直视顾衍之。
“陆征倒了,旧改项目归顾家。你拿回你应得的一切,陆征付出他该付的代价。”顾衍之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各取所需。”
“成交。”
从会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站在国贸的天桥上,看着车水马龙,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知意,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披着羊皮的狼。”
陆征是狼,周晓是狼,林婉清也是狼。
但我不是猎物了。
从今天起,我要做猎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征发来的消息:“日料订好了,八点,老地方。”
我删掉消息,拨通了宋清欢的电话。
“清欢,收网。”
电话那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宋清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早就准备好了。明天,京城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