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我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陆太太,您丈夫又来看您了。”护士的声音带着怜悯。
我睁开眼,看见陆时砚站在病房门口,西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多讽刺。这间“特护病房”的每一寸墙壁,都是他亲手为我打造的牢笼。
“鸢鸢,今天感觉怎么样?”他把花插进花瓶,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我盯着他。这张脸,这副嗓音,这套伪善的做派——我花了整整七年才看清。
上一世,我死在三个月后。不是病死的,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
陆时砚,我青梅竹马的丈夫,江城最年轻的企业家。所有人都说他深情,说他为了给妻子治病倾尽家产。可没人知道,我的“病”根本不存在。
他让医生给我注射的,是会让神经系统逐渐崩溃的药物。
他对外说我患有严重妄想症,需要长期住院治疗。
他把我关在这里,只因为我在他书房里,无意间看到了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鸢鸢,你在想什么?”他坐到床边,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但很快,他又笑了:“今天医生说你情绪稳定多了,下周可以试着减药。”
减药。呵。
上一世,每次“减药”之后,我的症状都会加重。恶心、呕吐、手脚抽搐、记忆混乱。陆时砚就会趁机让医生加大剂量,美其名曰“调整治疗方案”。
一个完美的恶性循环。
而他要的,就是让我彻底变成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个没有行为能力、无法上庭作证的疯子。
“陆时砚。”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今天是几号?”
他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回答:“十月十七号。”
十月十七号。
我闭上眼。
距离我上一世死亡,还有三个月零六天。距离陆时砚在股东大会上宣布我“因病无法行使股权”,还有两个月。距离他带着那位“私人医生”——他的情妇苏婉——公开出现在慈善晚宴上,还有一个半月。
距离我母亲跪在陆家门前求他们让我见女儿最后一面,被保安拖走的那天……还有二十三天。
够了。
我睁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陆时砚,我想吃城南的那家糖炒栗子。”
他明显怔住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了。自从被他关进来,我每天都在尖叫、哭喊、求他放我出去。越是这样,他越有理由向外界证明:沈鸢疯了。
但今天,我不想疯了。
“你……想吃栗子?”他狐疑地看着我。
“嗯。”我乖乖点头,甚至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梦见妈妈了,小时候她总给我买那家的栗子。”
提到母亲,陆时砚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松动。他知道我母亲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唯一的软肋。
“好,我去买。”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鸢鸢,你不会骗我吧?”
我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我都这样了,能骗你什么?”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我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下床。双腿因为长期卧床而发软,但我咬着牙站稳,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人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眼下青黑。手腕上全是捆绑留下的淤青。这就是我,沈鸢——沈氏集团唯一继承人,江城大学最年轻的金融学硕士,陆时砚口中“疯了”的妻子。
我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作响。
然后我踮起脚,从马桶水箱盖板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这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用收买小护士的方式换来的。那个小护士叫林念,二十二岁,实习期,家里有瘫痪在床的父亲。她需要钱,我需要一个帮手。
交易很简单。
手机没有插卡,但能连上医院的公共WiFi。
我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登录过的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三天前发送的邮件。
发件人:顾衍之。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沈鸢,你要的证据,我找到了。”
附件是十几个音频文件。
我没有急着点开。而是先回复了一封邮件:
“顾律师,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联系我母亲,告诉她我还活着,让她在下周一上午十点,准时打开电视看江城经济频道。第二,准备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以及一份医疗事故刑事控告书。第三,下周三下午两点,带人来仁安医院三楼精神科,我会在那时候制造混乱。”
发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除发件记录,关掉手机,重新藏回水箱。
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分钟。
我回到床上躺好,重新插上输液针。针头扎进血管的刺痛让我皱了下眉,但很快,我就恢复了那副温顺乖巧的表情。
二十分钟后,陆时砚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栗子。
“还热着,快吃。”他坐到床边,亲自剥了一颗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住。
栗子的甜糯在舌尖化开,我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一年了,那些药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味觉几乎完全丧失。
但我还是笑着说:“好吃。”
陆时砚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柔软。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我知道,他只是在确认——确认我已经彻底被他驯服,确认我已经认命,确认我可以被推进下一个阶段了。
果然,他开口了:“鸢鸢,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
“你名下的那些股权,我想帮你做个信托管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操心这些事。交给我来打理,好不好?”
来了。
上一世,他也是在这个时间点提出来的。我没同意,他就联合苏婉伪造了我的授权书。等我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一世,我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好。”我说。
陆时砚愣住了:“你……同意了?”
“嗯。”我认真地看着他,“时砚,我知道自己病了。这些事交给你,我放心。不过……”
“不过什么?”
“我想在授权书上按手印。不是签字,是按手印。我想自己按。”我的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这样才像是我的决定。”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按手印和签字没什么区别,便点头答应了:“好,我让律师准备。”
我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
因为我知道,按手印意味着指纹。而指纹,是没法伪造的。如果有一天,我需要证明那份授权书是在我非自愿的情况下签署的,指纹的完整性、墨迹的干燥程度、纸张的折叠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可以成为证据。
陆时砚,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其实,是我在等你入局。
三天后,律师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婉。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头发挽成低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她自称是陆氏集团的法务顾问,来帮我办理股权信托的相关手续。
我看着她,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一世,她是陆时砚的情妇,也是这场骗局的总策划。她伪造了我的病历,买通了主治医生,甚至亲手给我注射过那些要命的药物。
而这一世,她依然站在陆时砚身边。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给她机会。
“陆太太,请您在这里签字。”苏婉把文件递过来,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了,我要按手印。”我固执地重复。
陆时砚在旁边打圆场:“婉——苏律师,就按她说的办吧。”
苏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妒意。她很快掩饰住,拿出印泥:“那请您在这里按下手印。”
我把食指按进印泥,然后重重地按在文件上。
指纹清晰完整。
苏婉收起文件,礼貌地告辞。陆时砚送她出去,门没关严,我听见走廊里他们的低声交谈。
“她怎么突然这么配合?”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原因,认知能力下降了。”陆时砚说,“再过一个月,她的思维会彻底混乱,到时候直接做行为能力鉴定,连授权书都不需要了。”
“还得等一个月?时砚,股东会下个月就要开了,沈氏那帮老东西不会轻易交权的。”
“急什么。沈鸢在我手里,沈家那个老太婆也翻不出什么浪。再说了……”陆时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但他们不会知道,这段对话,已经被我藏在枕头下的录音笔录了下来。
林念给我手机的那天,还给了我一支录音笔。她说这是她实习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不算贿赂,算“投资”。
我问她投资什么。
她说:“投资一个能扳倒陆时砚的人。”
这个姑娘,比我想象的聪明。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吃饭。在陆时砚面前,我越来越像一个思维混乱的病人——我会对着空气说话,会把牛奶倒进花盆里,会忽然哭忽然笑。
他信了。
他甚至跟医生商量,要给我做“深度镇静治疗”。说白了,就是大剂量麻醉,让大脑彻底休眠。这是苏婉出的主意,说这样可以加速神经系统的退化,一个月内就能做出“完全丧失行为能力”的鉴定报告。
主治医生姓赵,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苏婉的远房亲戚。上一世,就是他一手炮制了我的病历。我死之后,他拿着陆时砚给的钱移民加拿大,逍遥法外。
但这一世,他跑不掉了。
因为林念帮我做了一件事——她在赵医生的办公室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那些他篡改病历、伪造诊断的录像,每天都会通过WiFi传到我的手机上。我一条一条地存着,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全部公之于众。
下周一,就是那个时机。
周一上午十点,江城经济频道有一档直播节目叫《江城财经》。这期节目的嘉宾,是陆时砚。
他要在这个节目上,正式宣布陆氏集团收购沈氏旗下三家核心子公司的消息。这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吞掉沈氏的家产,彻底把我变成一颗弃子。
他以为胜券在握。
他不知道的是,这期节目的另一位神秘嘉宾,是我母亲。
更不知道的是,节目直播期间,我会利用医院每个月一次的“家属探视日”,制造一场混乱。林念会负责在走廊里点火,触发烟雾报警器。所有病房的门禁系统会在报警响起后自动解锁。
我会在那时候,走出这间关了我一年的病房。
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会做一件事。
我会打开手机直播,走进赵医生的办公室,当着镜头的面,拆穿他的所有谎言。我会播放那些录音、那些录像、那些伪造的病历。我会告诉所有人——沈鸢没有疯,沈鸢是被她的丈夫和医生联手关进精神病院的。
而这一切,都会同步到《江城财经》的直播信号上。
陆时砚会在全国观众面前,亲眼看着他的帝国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
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我找到林念,把一份密封的信封交给她:“下周三,如果我成功了,你帮我把它寄到这个地址。如果我失败了——”
“你不会失败的。”林念打断我,眼眶红红的,“沈鸢姐,你不会失败的。”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成败,在此一举。
周日晚上,陆时砚来了。
他破天荒地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家居毛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让阿姨炖了汤,你喝点。”他倒了一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排骨莲藕汤,加了很多姜。以前我最喜欢喝这个,每次生病,母亲都会炖。
“时砚。”我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会不记得。七岁那年,你转学到我们班,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辫子,谁也不理,就坐在角落里看《十万个为什么》。”
“你跑过来跟我说,‘这本书我看过了,你想听我讲吗?’”
“然后你看了我一眼,说‘不想’。”
我们都笑了。
笑完之后,我忽然问他:“时砚,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真心?”
他没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他说:“鸢鸢,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继承沈氏,如果我们只是普通人,会不会不一样?”
“会。”我说,“如果你不是陆时砚,如果你不想要沈氏,如果你不跟苏婉在一起,如果你不把我关在这里。会不一样。”
他低下头,好久才说:“对不起。”
这是上一世,我从没听他说过的三个字。
但我已经不需要了。
周一,上午九点。
《江城财经》还有一小时开始直播。
病房里,我换上了林念带来的衣服——一件红色连衣裙。跟七岁那年穿的那条,一样的颜色。
林念帮我梳好头发,画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人终于有了一点生气。
“沈鸢姐,时间差不多了。”林念看了看手表。
“走廊的人都清了吗?”
“清了。九点二十开始,家属探视,走廊会有人。九点四十,我点火。九点四十三,烟雾报警器响。九点四十五,门禁解锁。你有两分钟的时间走到赵医生的办公室。他的门锁我已经动了手脚,一推就开。”
“直播呢?”
“手机支架放在你白大褂口袋里,出来就架上,一键开播。我已经提前预告了几个粉丝群,到时候会有人帮你转发扩散。”
我深吸一口气。
“沈鸢姐。”林念忽然握住我的手,“我爸爸以前也是做生意的,被合伙人骗了,欠了一屁股债,气得脑溢血。那个合伙人,就是陆时砚的父亲。”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恨了他们陆家十年。”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鸢姐,你一定要赢。”
九点四十五分。
警报声刺破走廊的寂静。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病人们惊慌失措地尖叫。家属们四处奔逃,护士站的护士们手忙脚乱地拨打内线电话。
我推开病房的门,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红色连衣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我微微眯眼。
身后,是那间关了我三百六十五天的牢笼。
前方,是那个让我失去一切的世界。
我迈出了第一步。
九点四十七分,赵医生的办公室。
门果然一推就开。
赵医生不在——林念事先让人把他支去了食堂。
我走进去,架好手机,点开直播。
画面亮起的那一刻,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这谁啊?”
“怎么在医生办公室直播?”
“卧槽这不是陆时砚的老婆吗?不是说她疯了?”
我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大家好,我叫沈鸢。”
“我没有疯。”
“我的丈夫,陆时集团董事长陆时砚,联合我的主治医生赵某某,伪造了我的病历,对我非法拘禁三百六十五天,强行注射神经毒性药物长达十一个月。”
“今天,我手上有全部证据。”
“现在,请帮我转告陆时砚——让他看《江城财经》。”
十点整。
《江城财经》准时开播。
主持人微笑着介绍:“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陆时集团董事长陆时砚先生,以及一位神秘嘉宾——沈氏集团前董事长,沈慧兰女士。”
画面里,陆时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面前的水杯。
而我的母亲,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陆时砚,我的女儿在哪?”
弹幕疯了。
微博疯了。
整个互联网都疯了。
而我在赵医生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门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陆时砚。
这一次,换我来送你进监狱。
相思入骨。
不是我对你的爱。
是我对你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