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听见了自己的死讯。
那声音从我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电子设备的、诡异的清晰度——像有人把一段未来的音频文件硬塞进了现在的时空。

“知名产品经理苏黎,昨日被发现在出租屋内服毒自杀,警方初步判定为抑郁症发作。据悉,苏黎生前曾主导星耀科技核心项目‘天启’,该项目于三周前因重大漏洞宣告失败,造成公司直接损失超过两亿……”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这条新闻还没发布。引擎里没有,社交媒体没有,连星耀科技的内部系统都没有。但它听起来太真实了——那些细节,那些数据,那个我亲手搭建又被亲手摧毁的“天启”项目。
我划开手机,点进那条唯一显示正常的消息。
发信人:未知。内容只有四个字:别用天启。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但这条消息的收件箱里,躺着另外十三条未读。最早的一条,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
“沈墨在骗你。”
“你的代码权限已被迁移到肖恬名下。”
“星耀的漏洞报告是伪造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布局。”
每一条都对应着我过去三个月里踩过的坑。每一条都精确到让我后背发凉。而我一条都没看见——因为这条消息线路会自动隐藏,直到某个条件被触发。
今晚的条件是: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喝了第三杯咖啡,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我按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上一秒我还在为“天启”明天就要上线而焦虑,下一秒就被告知整个项目是个陷阱。这太荒谬了。
但那个声音——那个来自未来的新闻播报——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能听见自己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哭声。
我重新打开那条未知消息,手指发抖地往上翻。
第十四条未读,发送时间:此刻。
“你现在听见的,是你本应经历的未来。但未来,是可以被编辑的。”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沈墨的名字——我的男友,星耀科技的CEO,“天启”项目的联合发起人。三秒前我还在新闻里听见他在我的葬礼上哭着说“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黎黎,这么晚还在公司?”沈墨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我刚看了明天的上线方案,有个地方想和你确认一下——核心算法那部分,你是不是还留了一份本地备份?”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在过去三个月里,沈墨用同样的温柔问过我无数次类似的问题。我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代码、架构、专利文档,甚至我大学时期的个人项目——他说要拿去给投资人看,我就打包发给他,连水印都没加。
“在。”我说。
“太好了,你发我一下,我这边整合进最终版。”他的语气轻松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了,肖恬说她那边也做了一份校验,你们俩的版本对不上,我把你的给她,让她按你的来改。”
肖恬。我的助理产品经理。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我“黎黎姐”、在我加班时给我带夜宵、在沈墨面前永远乖巧得像只猫的女孩。
新闻里说,最后证明“天启”核心算法存在抄袭的人,就是肖恬。她拿出了我“借鉴”某家竞品公司的代码比对报告,证据链完整得无懈可击。而那份被比对的代码,正是我发给沈墨的本地备份。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发你。”我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挂掉电话,我没有打开代码文件夹,而是点进了手机里一个从未用过的加密分区。那是三个月前——准确地说,是收到第一条未知消息的那天——我随手设置的。当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产生幻觉,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给所有核心文件做了双重备份,时间戳全部固化在区块链上。
现在看来,那个“幻觉”救了我的命。
我把本地备份里的代码调出来,一行一行地看。果然,在核心算法的第四层架构里,有一段代码注释写得极为隐晦,指向了某家已经倒闭的小公司的开源项目。那段注释不是我的风格,但它用的是我的账号,修改时间显示是上周三凌晨三点——那个时间点,我在家里发烧,电脑在公司。
能进我电脑的人,只有两个:沈墨和肖恬。而能同时拿到我账号密码的,只有沈墨。
我突然笑了一下。
上一世的苏黎,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她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以为“天启”的失败是技术问题,以为肖恬的指控虽然过分但至少部分是事实。她不知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为她量身定制的局。
沈墨要的不是“天启”的成功,而是它的失败。他要的是一个替罪羊,一个能把投资人的怒火全部扛下来的人。星耀科技的资金链早就出问题了,他需要一笔巨额的失败赔偿金来填坑,而我的技术入股协议里写着:若因核心团队个人失误导致项目失败,该成员需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沈墨搂着我说:“放心,这就是走个形式,天启怎么可能失败?”
现在我知道,他早就知道它会失败。因为他在亲手让它失败。
我关掉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灯。我朝它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不走电梯,避开所有常规路线。公司里至少还有三个摄像头是沈墨私下装的,连IT部门都不知道。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踩着手机闪光灯下楼,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影子里。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我到家。
打开门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不属于这个屋子的味道——男士香水,沈墨用的那款。但他今晚说他要去见投资人,在城东,离我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我蹲下来,在鞋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监听器,军用级别,市面上买不到。
我把监听器原样放回去,打开手机,在那条神秘消息里输入:
“我能改变多少?”
回复几乎是瞬间出现的,像有人在我屏幕另一端等着。
“所有你听见的声音,都只是草稿。真正的发布,在你手里。”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电脑,登录了一个我已经三个月没上过的账号——我的保研申请系统。上一世,我在沈墨的劝说下放弃了保研名额,把机会让给了“更需要它的同学”。那位同学叫肖恬。
系统显示:名额保留截止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我把申请材料重新提交了。
接着,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起床气:“谁?”
“顾淮。”我说,“我是苏黎。沈墨的女朋友——准确地说,是即将分手的那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疯了?”顾淮的声音清醒了大半,“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星耀的财务问题,”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商业计划书,“我也知道你已经拿到了他们做假账的部分证据,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环——资金流向的最终接收方。我可以给你。”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些?”顾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烦躁,而是警惕。
“因为我是那个被设计好的替罪羊。”我说,“天启项目的核心漏洞是被人为植入的,植入者的权限来自我的账号。而能拿到我账号的人只有一个——沈墨。但光有账号没用,还需要物理接触我的电脑。能做到这一点的有两个,沈墨和肖恬。肖恬没有动机单独做这件事,除非有人指使。而指使她的人,就是沈墨。”
“这些你都可以告诉警方。”
“告诉警方之前,我需要有人冻结星耀的核心资产。否则就算沈墨进去,钱也会被提前转移。你能做到,对吧?”
顾淮是辰星资本的创始人,也是星耀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他在“天启”失败后接手了星耀的烂摊子,花了两年才把窟窿填平。这一世,我要让他提前动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顾淮问。
“我不是在帮你,”我说,“我是在帮我自己。沈墨欠我的,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顾淮点了根烟。
“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去接你。”他说,“带上你所有的证据。”
我挂掉电话,靠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未知消息的第十五条未读,弹了出来。
“你的声音正在被重新录制。但请注意——你能听见未来,不代表别人听不见你的现在。你改写了草稿,就会有新的声音来覆盖它。而那些声音,未必是你想听见的。”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门铃就响了。
猫眼里站着肖恬,穿着睡衣,眼眶通红,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黎黎姐,”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关于沈墨的。”
我打开门。
她走进来,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径直走向我的卧室——那个我从来没带她进去过的房间。
“监听器在这里也有一个,”她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纽扣,“还有这里。”她从窗帘轨道上取下第三个。
我看着她把这些东西一个个找出来,放在茶几上排成一排。一共七个。
“你都知道?”我问。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肖恬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让我放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我大学期间学术造假的事捅出去。我没有办法,黎黎姐,我真的没有办法——”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我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那你现在为什么来告诉我?”
她咬着嘴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递给我。
那是一份精神科诊断报告,患者姓名:肖恬。诊断结果:重度焦虑伴抑郁发作,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我今天去拿药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见沈墨了,”她说,“他和一个律师在一起。我听见他们说——他们说明天‘天启’上线之后,就启动对我的保护程序。不是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是保护我的证词有效性。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然后对外说我是因为精神问题才会做出虚假指控。”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气音:“我成了他的第二个替罪羊。”
我接过那沓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上一世的新闻里,没有提到肖恬的下场。所有人只记得“苏黎自杀”和“天启失败”,没有人关心那个出具了代码比对报告的助理产品经理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我知道了。她大概也被送进了某个地方,被贴上了“精神失常”的标签,从此消失在人海里。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回沙发边坐下。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肖恬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想让你赢。”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神秘消息的最后一句:你改写了草稿,就会有新的声音来覆盖它。
那些声音,未必是你想听见的。
但至少这一次,它们是我自己选的。
我给顾淮发了条消息:“明天十点,带个律师来。”
然后我看向肖恬,把手伸给她。
“把你知道的一切,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