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睁开眼的瞬间,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剑柄。

那把剑横在她膝上,剑身漆黑如墨,唯有剑格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记得这把剑。

上一世,她就是在握着这把剑的时候死的。

“师妹,你醒了?”

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璃抬头,看见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她的师兄,沈渡洲。他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手里端着药碗,眉眼间全是关切。

多完美的演技。

青璃垂下眼睫,将喉间翻涌的恨意一寸一寸压下去。她记得很清楚,上一世沈渡洲也是这样温柔体贴,在她为宗门赴汤蹈火、掏空所有修炼资源助他登顶剑道之后,在她被魔道追杀、经脉尽断、跪在雪地里向他求救的时候——

这个男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师妹,你的剑道天赋已经废了,救你只是浪费宗门丹药。”他站在山门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况且,你得罪了灵霄阁的苏瑶师妹,我若救你,她不会高兴的。”

苏瑶。

那个表面温柔善良、背地里勾结魔道、陷害她的白莲花师妹。

青璃的师父为了救她,耗尽百年修为,最终油尽灯枯。她的父母为了替她讨公道,被沈渡洲和苏瑶联手打压,含恨而终。而她自己,被扔进魔道的地牢里,折磨了整整三年,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里还死死握着这把师父留给她的剑。

“师妹?”沈渡洲见她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青璃抬起头,忽然笑了。

“师兄,我没事。”她接过药碗,语气温软,“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师兄不要我了。”

沈渡洲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会?师兄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永远。

青璃在心里冷笑。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转头就把她像垃圾一样丢掉。

“师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青璃将药碗放在一边,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三天后就是宗门大比了吧?”

“对。”沈渡洲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这次大比关乎进入剑渊秘境的名额,我必须拿到前三。”

青璃当然知道。上一世,就是在这场大比中,她把自己的本命剑诀“霜华”全部交给了沈渡洲,让他在决赛中一鸣惊人,拿到了剑渊秘境的首席名额。而她因为耗尽心神,在大比中受了重伤,从此修为停滞不前。

“师兄,我想好了。”青璃握紧膝上的黑剑,“大比的时候,我会帮你。”

沈渡洲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青璃笑得乖巧,“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把“帮”字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片花瓣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样的暗流。

当天夜里,青璃没有回自己的洞府,而是径直去了后山禁地。

后山禁地里关着一个人——顾衍之,天璇宗前代首席弟子,因为性情桀骜、不服管教,被宗门长老联手封印在此地,已经关了整整十年。

上一世,顾衍之在封印破除后横扫修真界,成为一代剑尊,是所有正道宗门的噩梦。而沈渡洲为了讨好正道联盟,亲自带队围剿顾衍之,在顾衍之重伤之际,用青璃的“霜华剑诀”偷袭成功,一举成名。

那一战之后,沈渡洲成了修真界最年轻的剑道至尊,而青璃的名字,再也没人提起。

此刻,青璃站在封印之外,看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深吸一口气。

“顾衍之。”她直接喊出了那个名字,“我知道你能听到。”

石壁内沉默了很久,久到青璃以为他根本不想理她。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你是谁?”

“一个被背叛过的人。”青璃说,“和你一样。”

石壁上的符文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片刻后,封印裂开一条细缝,一股凌厉至极的剑意从缝隙中涌出,几乎要将青璃整个人撕碎。

她没有退。

“我有一剑。”青璃抬起手中的黑剑,剑身嗡嗡作响,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可以斩开这道封印。”

“条件呢?”顾衍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帮我杀一个人。”

“谁?”

“现在还不是时候。”青璃摇头,“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石壁内再次沉默。

青璃不着急,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那股剑意在她周身盘旋。她知道顾衍之会答应的,因为上一世,她在地牢里听说了顾衍之的全部故事——他被封印,不是因为桀骜不驯,而是因为他发现了宗门勾结魔道的秘密。

宗门长老们怕他泄露出去,所以将他囚禁于此。

“好。”顾衍之终于开口,“斩开封印,我欠你一条命。”

青璃握紧剑柄,将体内所有灵力灌注其中。黑色的剑身上亮起一抹冷光,像是从深渊中升起的月亮。

她挥剑。

一剑落下,封印碎裂。

石壁轰然倒塌,烟尘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缓步走出。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剑。

顾衍之低头看着青璃,目光在她手中的黑剑上停留了一瞬:“这把剑……”

“是我师父留给我的。”青璃说,“它的名字叫‘不悔’。”

顾衍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三日后,宗门大比。

青璃站在观战台上,看着擂台上的沈渡洲意气风发、连战连捷,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苏瑶坐在她旁边,一脸天真烂漫:“青璃师姐,渡洲师兄真的好厉害啊!你说他这次能拿第一吗?”

上一世,青璃觉得苏瑶是真的在为沈渡洲高兴。现在她才看清,苏瑶眼睛里藏着的不是崇拜,而是占有欲——她在提前宣示主权,告诉所有人,沈渡洲是她的。

“当然能。”青璃笑了笑,“不过,可能需要一点帮助。”

苏瑶眨了眨眼:“什么帮助?”

青璃没有回答。

决赛开始前,沈渡洲找到青璃,脸上的急切几乎藏不住:“师妹,霜华剑诀的最后一式,你答应过要教我的。”

“是啊,我答应过。”青璃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师兄,你跟我来。”

她带着沈渡洲走进后山的一处密林,停下来。

“霜华剑诀的最后一式,需要以心证道。”青璃转过身,看着沈渡洲,“师兄,你的心,证得了什么道?”

沈渡洲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青璃手中的黑剑忽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沈渡洲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师兄,你配吗?”

沈渡洲瞳孔骤缩:“青璃!你疯了?!”

“我没疯。”青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世我为你掏心掏肺,你最后给了我什么?”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从惊愕变成了惊惧:“你说什么上一世?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不用懂。”青璃收回剑,后退一步,“你只需要知道,今天的宗门大比,我不会帮你。霜华剑诀,你一个字都别想得到。还有——”

她顿了顿,笑得格外灿烂:“剑渊秘境的名额,是我的。”

沈渡洲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以为凭你的实力,能拿到前三?青璃,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凭我?”青璃摇头,“不,不是凭我。”

她话音刚落,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衍之从树影中走出,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长发束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虽然身上还带着封印留下的伤,但那股凌厉至极的气势已经让沈渡洲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是顾衍之?!”沈渡洲的脸色煞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被封印——”

“封印被解开了。”顾衍之淡淡地说,目光落在沈渡洲身上,像在看一只蝼蚁,“她解的。”

沈渡洲猛地看向青璃,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疯了!他是宗门叛徒!你放他出来,长老们不会放过你的!”

“宗门叛徒?”青璃笑了,“师兄,你真的相信长老们说的那些话吗?还是说,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沈渡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青璃看他的表情,心里最后一点柔软也碎成了渣。果然,沈渡洲什么都知道——知道宗门勾结魔道,知道顾衍之是被冤枉的,知道苏瑶背地里干的那些脏事。但他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能换来利益。

“滚吧。”青璃转身,“决赛场上见。”

沈渡洲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阴狠。

“青璃,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青璃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握紧剑柄。

后悔?

她上一世已经后悔过了,这一次,她要让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宗门大比决赛,青璃对阵沈渡洲。

整个天璇宗的人都来了,观战台上座无虚席。苏瑶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担忧——但青璃知道,她担忧的不是沈渡洲会输,而是沈渡洲输了之后,她的计划会受影响。

“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沈渡洲率先出手,剑光如虹,直取青璃面门。他的剑法确实精妙,出招狠辣,每一剑都带着杀意——完全不像是同门切磋,更像是在杀人。

青璃不急不慢地闪避,手中的“不悔”剑始终没有出鞘。

“青璃,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只会躲?”沈渡洲冷笑,剑势更加凌厉,“你不是说要拿名额吗?就凭这点本事?”

观战台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青璃怎么不出剑?”

“是不是怕了?”

“沈渡洲的剑法真的好强啊……”

青璃充耳不闻。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上一世,她在大比中把霜华剑诀全部交给了沈渡洲,所以她知道霜华剑诀的每一个弱点。霜华剑诀看似完美无缺,其实有一个致命的破绽——在使出第三十六式“霜天万里”之后,剑势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只有半息时间。

半息,对普通人来说连眨眼都不够。

但对青璃来说,够了。

来了。

沈渡洲剑势攀至巅峰,霜白色的剑光铺天盖地,正是“霜天万里”。

青璃的眼睛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不悔”出鞘。

没有花哨的剑招,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有一剑——又快又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漫天霜白的剑光中劈开一条路,直直刺向沈渡洲剑势停顿的那一瞬破绽。

剑尖点在沈渡洲的手腕上。

“当啷”一声,沈渡洲的剑脱手落地。

全场死寂。

青璃收剑入鞘,站在擂台中央,风吹起她的衣角,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承让了,师兄。”

沈渡洲捂着手腕,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盯着青璃,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观战台上,苏瑶的手帕被她攥得皱成了一团。

而角落里,顾衍之靠在树干上,看着擂台上的青璃,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

青璃走下擂台的时候,苏瑶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青璃师姐,你太厉害了!我从来不知道你的剑法这么好!”

青璃停下脚步,看着苏瑶那张精致的小脸。

上一世,苏瑶就是用这张脸、这种笑容,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在背后散布谣言的是她,勾结魔道陷害青璃的是她,在沈渡洲面前添油加醋、让沈渡洲彻底放弃青璃的也是她。

“苏瑶。”青璃忽然开口。

“嗯?”苏瑶眨了眨眼,一脸天真。

“你右手的袖子里藏了什么?”

苏瑶的笑容僵住了。

青璃伸手,一把抓住苏瑶的右手,从她的袖中扯出一枚黑色的符咒。符咒上画着诡异的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魔气。

观战台上的弟子们看到这枚符咒,全都变了脸色。

“这是……魔道的追踪符?!”

“苏瑶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苏瑶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拼命想把手抽回来,但青璃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她的手腕。

“苏瑶,解释一下吧。”青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一个天璇宗内门弟子,身上为什么会有魔道的追踪符?”

苏瑶张了张嘴,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看向人群中的沈渡洲:“渡洲师兄,救我!这是青璃诬陷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洲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青璃就笑了。

“诬陷你?”青璃松开手,将那枚符咒举到空中,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枚符咒上附着的魔气,和你身上的气息同根同源。要不要我现在请宗门长老来鉴定一下?”

苏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了。

“还有。”青璃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这枚玉简里,记录了你过去三年里和魔道通信的所有内容。你要不要听听,你是怎么跟魔道报告天璇宗的防御布阵图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她勾结魔道?!”

“难怪上次魔道偷袭,我们损失那么惨重!原来是她在通风报信!”

“叛徒!她是叛徒!”

苏瑶终于崩溃了,她尖叫一声,转身就想跑。但还没跑出两步,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接将她的去路封死。

出手的是顾衍之。

“十年前,我被封印的原因,也是因为发现了宗门内有魔道奸细。”顾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苏瑶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就在天璇宗长老席上。”

全场哗然。

青璃看着苏瑶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跪在雪地里、向沈渡洲求救的时候,苏瑶就站在沈渡洲身后,脸上挂着的就是这副表情——眼泪汪汪,楚楚可怜,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

那时候的青璃,觉得苏瑶好可怜。

现在想想,可怜的是她自己。

长老们很快赶到,将苏瑶带走审讯。青璃知道,以苏瑶的性格,她撑不过三个时辰就会把所有人都供出来——包括沈渡洲。

因为上一世,苏瑶就是这么做的。

当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苏瑶的时候,沈渡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青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山的那片密林里,准备通过一条密道逃离天璇宗。

“师兄,你要去哪?”青璃靠在树上,手里把玩着“不悔”的剑穗。

沈渡洲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没有了温润,没有了关切,只有赤裸裸的恨意和恐惧。

“青璃,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你不是她,她不会这样对我。”

“我就是她。”青璃说,“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当傻子了。”

沈渡洲咬了咬牙:“你以为你赢了吗?我告诉你,就算苏瑶被抓,也牵扯不到我身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青璃从怀里取出另一枚玉简,“那这个呢?你和魔道交易的记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包括你出卖宗门机密换取修炼资源,包括你指使苏瑶陷害同门,包括——你勾结魔道,偷袭自己的师父。”

沈渡洲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说了,我做了一个梦。”青璃笑了笑,“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地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渡洲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树干。

“青璃,你放过我。”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眼眶泛红,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师兄,“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我只是一时糊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

“师兄。”青璃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当初在雪地里,也是这样求我的。你说‘青璃,救救我’,你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沈渡洲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当时信了。”青璃说,“我拖着残废的身体,爬了整整三里路,去找丹药救你。可你呢?”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说,‘青璃,你已经没用了’。”

密林里安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沈渡洲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青璃将玉简交给赶来的执法长老,看着沈渡洲被押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像上一世她的希望一样,彻底消失了。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不追上去补一剑?”他问。

“没必要。”青璃摇头,“活着比死更痛苦,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欠你一条命,你什么时候要?”

青璃转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很好看,像两把刚刚淬过火的剑,锋利,但不伤人。

“等我需要的时候。”青璃说。

“需要杀谁?”

“还没想好。”青璃低头看着手中的“不悔”剑,剑身上的暗红色宝石在夕阳下闪烁,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眼睛,“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吧。”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顾衍之。”

“嗯?”

“谢谢你今天出手。”

顾衍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不用谢,我欠你的。”

青璃没有回头,但她笑了。

夕阳把整个天璇宗染成了金色。远处,执法堂的方向传来苏瑶歇斯底里的哭喊声,近处,山风穿过密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青璃握紧“不悔”的剑柄,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

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拔剑。

她只为自己。

而那一剑,她还没真正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