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栀,今年二十二岁。
此刻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刚刚领到的离婚证,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把眼泪吹得横飞。

我哭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沈栀,你疯了是不是?”身后传来周砚白阴鸷的声音,他追出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离婚?你拿什么还我?你吃我的住我的,连大学都是我供的——”
“所以呢?”我甩开他的手,擦掉眼泪,抬眼看着他,“所以你要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周砚白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沈栀永远是那个十六岁被继父赶出家门、蹲在巷口垃圾桶旁边捡剩饭的小可怜。他路过时扔给她一件外套和一个面包,她就跟了他六年。
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连他劈腿、家暴、把她当保姆使唤,她都咬着牙忍了。
但周砚白不知道的是,上周他喝醉了酒,搂着新欢在客厅里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那个沈栀啊,就是条狗。当年要不是看她长得还行,又听话,我能捡她回来?等我把她最后那点价值榨干,就扔了。”
最后那点价值。
他指的是我名下那套老房子——我亲生母亲去世前留给我的唯一遗产,市价大概三百万。周砚白已经找人评估过了,连过户手续都准备好了,就差我签字。
“你确定要离?”周砚白眯着眼,语气里全是威胁,“离了婚,你什么都没有。学历?你大专都没毕业。工作?你没工作经验。朋友?你有朋友吗?沈栀,你离了我,活不下去的。”
他说得对。
二十二岁的我,没有文凭,没有存款,没有社会经验,甚至连一个能收留我的亲戚都没有。
但那又怎样?
“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再跟你过一天。”我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砚白砸东西的声音,我没回头。
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从城南到城北,最后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这栋楼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三楼,那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全是灰尘,家具上盖着白布。这房子从我母亲去世后就一直空着,我十六岁那年想来住,但周砚白说他家房子大,让我搬过去。
我那时候太傻,以为他是真心对我好。
如今看来,他只是不想让我有自己的退路。
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栀?我是你李阿姨,当年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走的时候,让我等她女儿满二十二岁以后,把这个东西转交给你。我打听了好久才找到你的电话……”
第二天,李阿姨来了。
她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卡里有二十三万,是我妈生前一点点攒的。
钥匙是城东一套小公寓的,我妈买在我名下,也是遗产的一部分,但当年被周砚白和他家里人联手隐瞒了。他们骗我说我妈只留下一套老房子,早就欠了银行一屁股债。
我不知道我妈用了什么办法,把这个秘密托付给了李阿姨,还约定好一定要等我二十二岁以后才能告诉我。
大概是怕我太小,守不住这些东西吧。
我握着那张银行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对不起,我让您担心了这么多年。
以后不会了。
我拿着二十三万,做了三件事。
第一,去驾校报了名。第二,报了一个成人高考辅导班。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去整了容。
不是大整,就是微调。
开了眼角,垫了鼻梁,做了微笑唇,再减掉十五斤体重。三个月后,我站在镜子前,几乎认不出自己。
沈栀以前是那种清纯的、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看着就很好欺负。
现在镜子里这个女人,眉眼里全是冷意,嘴角微微上挑,笑起来像带着刀。
我给辅导班的老师交了钱,正式开始备考。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八点到下午五点上课,晚上六点到十点刷题,雷打不动。辅导班的老师姓顾,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笑,讲题一针见血,脾气大得吓人。
他第一堂课就把我的卷子摔在桌上。
“沈栀,你高中数学是不是没学过?”
“没好好学。”
“那就重学。你底子太差,离考试还有八个月,你要是真想考上,就得每天比别人多学四个小时。”
我说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凌晨两点才睡,早上六点起。顾老师有时候晚上十点还在教室,看到我还在做题,会把备好的三明治扔给我。
“吃完回去睡,不要命了?”
我没说话,低头啃三明治。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有一天晚上下暴雨,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刷题,突然停电了。我摸黑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手电筒的光一晃,发现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教室门口。
“你怎么还没走?”我吓了一跳。
他没回答,递过来一把伞。
“明天周末,你跟我去个地方。”
我愣住了。
这是顾老师第一次约我出去。
他带我去的是城东那套小公寓。
我拿着钥匙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没进来。
“这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但产权手续一直没办全,我托关系帮你补办好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里面是所有的证件和合同,你收好。”
我翻开文件袋,里面不仅有房产证,还有一份我妈当年留下的遗嘱公证书,清清楚楚写着这套公寓和那二十三万都归我所有。
“顾老师,你怎么知道……”
“你李阿姨是我表姐。”他推了推眼镜,“你妈妈当年找到她,说如果有一天她走了,希望有人能帮她看着你,别让你被欺负。”
我攥着那份文件,指节泛白。
“这些东西本来你十六岁就该拿到,但周家那边用了些手段压了下来。”顾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你李阿姨不敢轻举妄动,怕你太小,斗不过他们。所以她一直等到你二十二岁,等到你自己提出离婚,才把东西给你。”
所以这三个月来,顾老师对我的严格、对我的照顾,都不是巧合。
“别想太多。”他转身要走,“你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考上大学。其他的,我来处理。”
“顾老师。”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为什么帮我?”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因为你妈当年也帮过我。”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可以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八个月后,我考上了本省的一本大学。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给顾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过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开学那天,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通知书给我看看。”
我把通知书递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
“走,请你吃饭。”
他带我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餐馆,点了四个菜。吃饭的时候他很少说话,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大多数时间都在看我吃。
“顾老师,你为什么不做辅导班了?”
“你考完了,那班就关了。”
“就因为我一个人?”
他没回答,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多吃点,太瘦了。”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大学四年,我一边上学一边打工。顾老师偶尔会约我吃饭,每次都是那家餐馆,每次都是那四个菜,每次他都不怎么说话,但会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大二那年,我在商场遇到了周砚白。
他身边换了一个年轻女孩,挽着他的胳膊撒娇。我本来想假装没看见,但他先认出了我。
“沈栀?”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全是惊讶。我变了很多,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你整容了?”他皱眉,“你现在在干什么?在商场做导购?”
我没回答,转身要走。
他拉住我,声音压低:“沈栀,离婚的时候你拿走那套老房子,我后来查了,那房子根本不止三百万。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放手。”
“你以为你换个样子我就认不出你了?”他凑近我,笑得阴冷,“沈栀,你记住,你这辈子都欠我的。要不是我,你十六岁就饿死了。”
“周先生。”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穿着黑色大衣,比周砚白高半个头,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谁啊?”周砚白松开我。
“她现在的监护人。”
周砚白愣了愣,随即笑了:“监护人啊?那你可得好好看着她,她这人特别会装可怜,当年我就是被她骗了——”
话没说完,顾老师抬手,直接把周砚白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你刚才说,她欠你的?”顾老师的声音很轻,“那我们来算算,你骗她放弃继承遗产、非法占有她名下房产、长期实施精神控制和家暴,这些账怎么算?”
周砚白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你有证据吗?”
顾老师松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你每一笔转账记录、每一次家暴的医院就诊记录、还有你当年找人伪造遗嘱公证的录音,我都有。”
周砚白彻底慌了。
“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顾老师说完,转身拉住我的手,“走。”
那天晚上,他送我到宿舍楼下,我一直没说话。
“害怕了?”他问。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顾老师,你为什么会有那些证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当年留下的。她知道周家会动手脚,所以提前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好了,只是没来得及用。”
又是妈妈。
她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算到自己会那么早走。
“顾老师,我妈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聪明的女人。”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大四那年,我拿到了研究生保送资格。
顾老师来学校看我,依旧是那家餐馆,依旧是那四个菜。
“我决定去北京读研。”我跟他说。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顾老师,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你妈当年让我等你研究生录取以后再给你的信。”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我妈的字迹。
“栀栀,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走了很久了。对不起,妈妈没能陪你长大。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也有很多好人。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有一天你也能遇到那个人,记得要勇敢一点,不要像妈妈一样,一辈子都在犹豫。”
信的最后一行字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洇开了。
“那个人叫顾衍之,他等了你妈妈十二年。”
我抬起头,顾老师坐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餐馆里的灯光昏黄,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原来他帮我不是因为什么恩情。
是因为他爱了我妈妈一辈子,妈妈走了以后,他又把这份爱,延续到了我身上。
“顾老师。”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你等我妈妈十二年,等我长大又用了六年。”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这一次,换我等你好不好?”
他没说话,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力气很大,像是握住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