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腊梅开得正好的时候,我又一次被传唤到朝阳殿。脚刚迈过那朱红门槛,一方砚台就擦着我耳边飞过去,砸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墨汁溅了我半幅裙摆。

“薛统领好大的架子,请了三回才来?”声音从堆满奏折的书案后传来,清凌凌的,带着点故意压出来的火气。

我抬眼。小公主李慕昭正撑着下巴瞧我,身上那件鹅黄常服穿得歪歪扭扭,玉冠也斜了,几缕乌发散在颊边,哪有点一国公主的样子。可我晓得,这副皮囊底下,装的是整个南靖最不安分、也最聪慧的魂灵。

“末将巡防刚毕,来迟了。”我抱拳,眼观鼻鼻观心。

“巡防?怕是又去听哪个茶馆说书先生讲江湖轶事了吧?”她站起来,绕着我踱步,绣鞋踩在金砖上,悄没声息的,“薛统领,你可是先帝亲封的正三品羽林卫统领,整天想着宫外那点事,成何体统?”

我没接话。这套说辞,耳朵都听出茧子了。自从三年前先帝崩逝,这位年方二八的公主殿下监国,我就成了她的“眼中钉”。原因无他,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喘着气叮嘱:“薛家丫头,替朕……看住昭儿,莫让她……太出格。”老皇帝是明白人,晓得自己这女儿才智冠绝,却也胆大包天。

“说话呀。”她停在我面前,仰着脸。我才发现,她又长高了些,去年还只到我下巴,如今已到我鼻尖了。

“殿下传召,所为何事?”我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她哼了一声,甩袖坐回案后,抽出本折子:“北境送来军报,说狄戎异动。兵部那帮老头子,要么主和,要么嚷着要派大军压境。烦得很。你当年随父镇守过北疆,说说看。”

我略一沉吟,分析了边境地形、狄戎部落习性、季节粮草,最后道:“此时不宜大军远征。可派一支精骑,携劲弩,巡防威慑,同时暗地联系与狄戎有隙的回鹘部,以夷制夷。”

她眼睛亮了,那点故意装出来的怒气散了,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和我想的一样。那……派谁去?”

“末将愿往。”

“你想得美!”她立刻竖起眉毛,“你走了,谁管宫里这些侍卫?谁……”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谁陪我拆解这些烦死人的折子?”

我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面上还是那副死板样子:“殿下,此乃国事。”

“国事国事,你就知道国事!”她忽然又恼了,抓起案上一本民间话本摔过来,“那你说说,这话本里写的‘公主殿下请自重gl’,又是哪门子国事?”

我接住话本,封皮上果然写着香艳标题。这话本近来在京城暗地里流传得厉害,讲的是一位公主和女侍卫长的故事,笔触大胆得很。我脸皮有点发烫,强自镇定:“坊间污言,殿下不必理会。有损清誉。”

“清誉?”她笑起来,带着点狡黠和说不清的意味,“薛凌,你紧张什么?莫非……这话本写得,也有几分真?”

我骤然抬头,对上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反而有种深潭似的、我看不懂的认真。空气忽然粘稠起来,我喉头发干,只能硬邦邦回道:“殿下慎言。此类读物流传,恐引有心人非议,对殿下监国不利。此乃其一。”

她托着腮,等我继续。

“其二,”我深吸口气,“故事终究是故事。宫廷之中,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殿下如今临朝,多少双眼睛盯着,盼您行差踏错。此种……情感,于现实里,是刀刃上行走。”

这是我第一次,几乎挑明了说。话出口,心也跟着空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殿内只剩更漏滴答。良久,她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知道了,薛大人。退下吧。北境的事……我再想想。”

我行礼退出。走到殿外,寒风一吹,才发觉里衣竟有些汗湿了。抬头看天,阴云沉沉,要下雪了。

后来半个月,她没再拿话本或那些含糊的话来挤兑我。北境的事,她最终采纳了我的建议,却派了另一位年轻将领去。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单纯的侍卫长与监国公主的关系。只是偶尔,在我述职时,她会走神,目光飘向殿外灰蒙蒙的天,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上元灯节那晚。

宫中设宴,百官携眷同乐。她坐在高高的主位上,穿着繁复的宫装,接受朝贺,笑容得体,却遥远。我按剑立在阴影里,守护这盛大的、却也寂寞的繁华。

宴散时,已近子时。我照例巡查各处宫门。走到西华门附近,却见一个娇小身影,披着黑色斗篷,蹲在结了薄冰的太液池边。

我的心猛地一提,快步过去:“殿下!此处危险!”

她回过头,兜帽滑下,露出微红的脸颊,眼里映着宫灯和一点朦胧水光。“薛凌啊,”她声音有点飘,“你看,这冰底下,鱼还在游呢。它们困在下面,看得见光,却喘不过气,像不像……”

我伸手想拉她离开岸边:“殿下饮多了,末将送您回宫。”

她没接我的手,反而仰头看我,眼神清亮了些,哪有一丝醉意。“薛凌,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她声音很轻,散在寒风里,“你说那是刀刃上行走。可如果,我偏要走呢?”

我僵住。

“坊间那‘公主殿下请自重gl’的荒唐话本,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的手笔?”她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是我那几位好皇叔,想用这腌臜流言,坏我名声,逼我还政。他们以为,女儿家名节大过天。”她站起来,拍拍衣角的雪屑,靠近我,气息如兰,话语却重如千钧,“可我偏要告诉他们,也告诉你——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躲在深宫维护那点可怜清誉。我要这天下河清海晏,也要……我想要的人。”

她伸出手,不是递给我,而是轻轻拂去我肩甲上落的雪花。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

“北境的事,我没让你去,不是不信你。”她收回手,重新戴上兜帽,转身往深宫走去,声音飘回来,“是舍不得。往后,刀山火海,你得在我身边,陪我一起闯。这话本里的妄言,他们既敢写,来日,我偏要让它成真。”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肩甲上她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寒风刺骨,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原来那话本背后,竟是这样的波澜。原来她的“不自重”,是这般决绝的宣战。

太液池的冰层下,游鱼轻轻摆尾,向着透下微光的水面,缓缓游去。

那晚之后,一切似乎没变,却又全变了。她依旧会在朝堂上与老臣据理力争,会熬夜批红,也会偷闲溜出御书房,跑到校场找我。

只是现在,她不再只是看着。

“薛统领,教教我。”她褪去华服,换上利落的骑射装,手里拎着一把特制的小号劲弩。

我拗不过,只能从站姿、握弩、瞄准一点点教起。她的手很稳,眼力极佳,只是力气稍逊。贴近校正姿势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和我自己身上冷铁与皮革的气息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宁。

“殿下天资很好。”我由衷赞道。

“那是自然。”她微微扬起下巴,阳光落在她沁着薄汗的鼻尖,“总不能事事都依赖你。将来……万一有事,我至少能自保,不拖你后腿。”

这话她说得轻巧,我却听出了分量。她在为那个“将来”做准备,为我们可能面对的惊涛骇浪做准备。所谓的“公主殿下请自重gl”,于世人眼中是悖德妄言,于她,却成了暗中集结力量、廓清迷雾的号角之一。她利用这流言,反向追查,又借着习武的由头,在校场这等半开放之地,光明正大地与我商议布局,反而让那些暗处的眼睛,看不清虚实。

春天来时,她已能十矢中七八。我们之间,多了许多无需言明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知晓对方心意。偶尔,在无人的回廊转角,她会极快地握一下我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那是险峻路途上,仅有的一点蜜糖。

先帝的忌日,宫中气氛肃穆。她主持完大祭,独自在灵前跪了许久。我守在殿外,看暮色四合。

她终于出来,眼眶微红,神情却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平静。“父皇以前总说,我太像他,执着,也辛苦。”她与我并肩,慢慢走着,“可他还说,若真遇到能托付后背、知冷知热的人,就别管那些虚礼,江山与真心,未必不能两全。”

她停下脚步,望向我,宫灯初上,映得她眼眸如星:“薛凌,这条路很难。但你说过,真正的‘公主殿下请自重gl’,不是畏缩于深宫,而是清楚自己要什么,并有能力护住它。我现在,大概有点懂了。我要这江山稳固,也要你常在。这不是贪心,这是……我的道。”

我心头巨震。原来我一直守护的,不仅是先帝的嘱托,不仅是一位公主。而是一个如此勇敢、清醒,想要在这沉重冠冕下,活出自己真性情的灵魂。她要的“自重”,是自我掌控命运的重量。

我单膝跪下,不是君臣之礼,更像一个誓言:“殿下的道,末将愿为前锋,为您劈开所有荆棘。”

她笑了,俯身将我扶起,这一次,握着手,没有再松开。“不是末将,”她纠正,声音温柔而坚定,“是薛凌。我的薛凌。”

远处传来隐隐钟声。宫阙深深,前路漫漫。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面对的是朝堂诡谲,还是边境烽烟,我们都会并肩而行。那本被恶意编纂的“公主殿下请自重gl”,终将在这真实的风雨携手间,被赋予全新的、坚不可摧的涵义。而这,仅仅是我们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