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麻麻亮,外头公鸡扯着脖子叫第二遍的时候,罗青青就给冻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那股子带着霉味的冷风,跟小刀子似的,专往她脖领子里钻,硬生生把她给割醒了。她迷迷糊糊想扯扯被子,手一摸,只碰到一层硬邦邦、潮乎乎的布料,哪是什么棉被,简直像块浸了水的破帆布。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彻底醒了神。睁眼一看,心里头那点残存的迷糊气儿霎时跑了个精光。这是啥地方啊?头顶上不是她医院宿舍白白净净的天花板,是几根黑黢黢、看着就不甚牢靠的木头椽子,上头盖着厚厚的茅草,还有几处明显透了亮,怪不得漏风。再四下瞅瞅,土坯墙,窗户纸破了好几个窟窿,屋里除了身下这张吱呀响的破木板床,和一个瘸腿的桌子,真是空空如也,比脸还干净。

脑袋忽然一阵抽痛,好多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蛮横地挤了进来。她也叫罗青青,是这罗家村罗老汉的长女。前几天,定亲好几年的邻村赵家,突然派人来退了亲,话里话外说得难听,竟隐隐指她“不清白”。这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她顿时成了十里八乡的笑柄。爹娘老实巴交,只会唉声叹气,弟弟妹妹看她的眼神也躲躲闪闪。这破屋子原是堆柴火的,如今成了她的“闺房”。

“中医界的翘楚”?“以身试药”?罗青青(现在是这个古代的罗青青了)抬手看着自己这双粗糙、还有冻疮的手,想起自己那摆满精密仪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研究室,只觉得荒谬得像场噩梦。她试着动了动念头,回想几个常用的药方子。嘿,奇了,那些君臣佐使、性味归经,清清楚楚,仿佛刻在脑子里一样。看来本事是跟着魂儿来了,可这处境……她扯了扯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夹袄,苦笑一声,真是“试试就逝世”,一试就试到了这穷掉渣的古代农村-1

正发着愣,屋外传来一道尖利刺耳的骂声,是原主那个刻薄的大伯母:“日头都晒腚了还挺尸呢?真当自己是秀才家的娇小姐了?赔钱货,还不滚出来担水!缸都见底了,想渴死一大家子吗?”-5

罗青青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属于原主的恐惧和委屈涌上来,让她手脚都有些发凉。她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慢慢坐起身。怕有用吗?眼泪有用吗?她上辈子能从竞争激烈的医学界脱颖而出,靠的可不是忍气吞声。

她趿拉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布鞋,拉开门。冷风扑面,她眯了眯眼。院子里,大伯母王氏正叉着腰,吊梢眼斜睨着她,嘴角往下撇着,能挂个油瓶。几个堂姐妹在远处屋檐下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神情。

罗青青没吭声,默默走到井边。井绳又粗又湿冷,木桶沉得厉害。她这身子骨,瘦弱得很,没多少力气。咬着牙,摇摇晃晃打上来半桶水,提到厨房门口的大水缸边,已经累得直喘气,手心火辣辣地疼,肯定磨破了。

“没吃饭啊?这么点水,够谁用?麻溜的,再去打!”王氏的声音又追了过来。

罗青青直起腰,看着缸里那点可怜的水,又看看自己红肿的手。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得想法子,至少……得先让自己吃饱穿暖,有点底气。

中午饭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配一小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啥做的饼子,又糙又拉嗓子。罗青青勉强咽下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堵得慌。下午,她被指派去后山捡柴火。这倒是个机会。

后山草木深,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泥土和植物气味。罗青青一边捡着枯枝,一边下意识地辨认着周围的植物。忽然,她眼睛一亮。那石头缝里长着的,叶片呈羽毛状,开着小黄花的,不是柴胡吗?性味苦、辛、微寒,能和解表里,疏肝解郁,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可是好东西!再往前走几步,一丛叶片肥厚、边缘有锯齿的植物贴在阴湿的墙根——那是车前草,清热利尿的好手-2

她心头一阵激动,仿佛在荒漠里找到了绿洲。她小心翼翼地采了一些,用衣襟兜着。正要继续寻找,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撑,按在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上。就在这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眼前忽然一花,好像“看”到了一个灰蒙蒙的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一间小屋子大小,中间有一小块黝黑的土地,旁边似乎还有一口氤氲着雾气的小泉眼。一段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农门医香,一方药田,一泓灵泉,医者仁心,福泽乡里

罗青青愣住了,随即心脏砰砰直跳。这是……穿越者常备的“金手指”?空间?药田?她尝试着集中精神,想着“把柴胡放进去”。念头刚动,手里那捧柴胡瞬间消失。她再“看”那个空间,柴胡正好好地躺在那块黑土地边上。她又试着想象灵泉的水,指尖竟真的感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沁凉湿润!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农门医香,这名字朴实,却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她眼下最急迫的痛点——空有医术,却没有药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了这块小药田和灵泉,哪怕是最普通的草药,或许也能种出不一样的品质来-2

她按捺住激动,又采了几样常见的草药,偷偷移栽了一小株长势不错的益母草幼苗进那“农门医香”空间的黑土地里。做完这一切,她才背起柴捆,慢慢往家走。回去的路上,她听到村里几个妇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嘀咕,说的是村东头铁牛叔家的娃,着凉发热两天了,灌了好几碗姜汤都不见退,小脸烧得通红,家里都快急死了。

罗青青心里一动,脚下拐了个弯,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铁牛叔家那矮土墙外。隔着篱笆,能听到孩子难受的哼哼声和大人焦急的叹息。她掂量了一下空间里那点刚刚收进去的、还带着灵泉湿气的柴胡。药量很少,但或许……够用了。

她鼓起勇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铁牛婶一脸愁容地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疑惑,大概也听说过她那些“不光彩”的传闻。罗青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可靠:“婶子,我……我小时候跟我姥姥认过几样草药。刚才在后山,正好看到有能退热的,就采了点来。您要是信得过,我给弟弟熬点水喝试试?”

铁牛婶将信将疑,但看着怀里孩子难受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罗青青用那一点点柴胡,加了两片空间里润过的普通甘草,在铁牛婶家的小灶上仔细熬了一碗浅褐色的药汤。喂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孩子竟然微微出了层细汗,哼哼声小了,沉沉睡去,额头摸上去也没那么烫手了。

铁牛婶又惊又喜,拉着罗青青的手谢了又谢,硬是塞给她两个还温热的粗面馍馍。消息传得飞快,第二天,村里另一户人家的媳妇抱着拉肚子拉到虚脱的娃娃,红着脸找上了罗青青那间破柴房的门。

这一次,罗青青用了点空间黑土边上的车前草,配了点野山楂。她心里对那 “农门医香”空间的潜力更加期待了。看来,那灵泉确实能让普通草药的效力增强一些。这第二次提及“农门医香”,它解决的痛点更深了一层:在这医疗资源极度匮乏、村民有病只能硬扛或求助神棍的乡村,它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成本低廉的活路-7

她依旧沉默寡言,但开始有意识地往后山跑得勤了,美其名曰“多捡柴”,实则是寻找更多草药样本,移植进她那神奇的小空间。空间里的黑土地似乎有微弱的加速生长和优化药性的作用,那株益母草已经比外头的茂盛了一圈。她用慢慢攒下的一点点“口碑”换来的吃食,悄悄分给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妹,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酸楚又有一丝暖意。

日子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盼头。她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复杂与“极品亲戚”的算计-2

这天,她刚从山里回来,怀里揣着几个偷偷用草药跟山中猎户换的野鸡蛋,想给久未见荤腥的家人补补。刚进院门,就见她那奶奶,罗家的老太君,端坐在堂屋里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大伯母王氏站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她爹娘耷拉着脑袋站在下首,弟弟妹妹吓得缩在门边。

“青青回来了?”奶奶掀了掀眼皮,声音干巴巴的,“你最近,本事见长啊?都会给人瞧病了?”

罗青青心里一沉,站定没说话。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整天抛头露面,跟些药材病人打交道,像什么样子!还嫌我们罗家的名声不够臭吗?”奶奶猛地一拍桌子,“赵家退亲,那是你没福!现在倒好,你自己把‘晦气’‘病气’往身上揽,是真不打算嫁人了,要赖在娘家当一辈子老姑婆?”

王氏在旁边假意劝道:“娘,您别气坏了身子。青青也是一片‘好心’,就是不懂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家最要紧的是名声清白,手脚勤快。我看呐,不如早点给她说门亲事,嫁出去,大家安心。”

奶奶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正是这个理。北山坳那边,刘猎户家前些年欠你爹一个人情,他家小子去年摔伤了腿,落了点残疾,正好还没说亲。我已经托人递过话了,那边没意见。虽然日子苦点,但好歹是正经人家,你过去是正头娘子,也算门当户对,全了咱家知恩图报的名声。”-5

轰隆一声,罗青青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北山坳?刘猎户的儿子?那个据说性情暴躁、因为残疾更加阴郁的猎户?这就是他们给她找的“好归宿”?这简直是把人往火坑里推,还美其名曰“报恩”

愤怒、悲哀、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她。她看向爹娘,爹把脸扭到一边,娘只是用袖子擦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在这个家里,奶奶的话就是圣旨,尤其是涉及到“家族名声”和“报恩”这种大帽子的时候。

“我不嫁。”罗青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却异常清晰。

堂屋里瞬间死寂。奶奶不敢相信地瞪着她,王氏也愣住了。

“你说啥?反了你了!”奶奶气得站起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说不嫁?”

“那刘家儿子是什么情况,奶奶您心里真不清楚吗?把我推进那样的火坑,就是咱罗家报恩的方式?还是说,只是觉得我是个丢人现眼的累赘,赶紧甩出去干净?”罗青青抬起头,直视着奶奶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既然撕破了脸,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你这孽障!敢顶撞长辈!”奶奶浑身发抖,“好,好!你不嫁是吧?那就滚出这个家!我们罗家养不起你这尊大佛!就当你死了,我没你这个孙女!”

被赶出家门了。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罗青青背着一个单薄的、几乎空无一物的小包袱,真正是“家徒四壁”地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1。唯一带走的,是铁牛婶和其他几个受过她帮助的村民偷偷塞给她的一点干粮和几枚铜板,还有她藏在贴身衣物里、来自“农门医香”空间的几小包精心炮制的草药粉末。

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像一团巨大的黑影。她回头望了望那个生活了短短数月、却饱尝冷暖的村庄,心中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前路茫茫,她该去哪儿?天下之大,难道没有她一个懂医术的女子的容身之处?

她忽然想起,有一次给邻村一个货郎治腹泻时,听他提过一嘴,说镇上唯一一家医馆“回春堂”的老大夫年纪大了,想找个踏实肯干的学徒帮忙抓药、打理,工钱不高,但管吃住。

管吃住!这三个字此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没有犹豫,紧了紧包袱,迈开步子,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路很远,天很黑,风很冷,但她怀里那几包药粉,和意识中那个神奇的“农门医香”空间,却像是黑暗里的一小簇火苗,给予她微弱的温暖和希望。

她想,或许,这“农门医香”最终要解决的,是她作为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技能的古代女子,如何在荆棘遍布的世道里,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生路,而不仅仅是活着当医术与这方小小的神奇空间结合,或许她能创造的,不仅仅是温饱。镇上,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吗?她不知道,但脚步未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