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鬼门开。
我被捆在村口老槐树下,脚下堆着浸透桐油的柴火。
“沈渡,你命格太硬,克死了你爹妈,现在又克得全村三年不下雨。”村长拄着桃木杖,苍老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今日拿你祭天,是替你赎罪。”
我盯着他身后那群沉默的村民,他们眼睛里映着火把的光,像一群等着吃肉的野狗。
上一世,我被活活烧死在这棵树下。
临死前我听见村长低声说:“别怨我们,你爹留下的那份地图,只有用你的血才能打开。”
原来不是祭天,是夺宝。
我爹是考古学家,二十年前在村子后山的荒庙里发现了一座唐代古墓。他没来得及上报就死了,临死前把墓穴地图纹在了我的背上。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村长收养的孙女,阿瑶。
火把点燃的瞬间,我看见阿瑶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她脖子上戴着一块玉,那是我爹的遗物,上一世我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大火吞噬我的时候,我听见她说:“沈渡,下辈子别那么天真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这个被捆在老槐树下的夜晚,桐油的味道还没点燃,火把还在村长手里举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被烧焦的疤痕,皮肤完好。我又活了,活在被烧死的同一个晚上,火把还没来得及扔下来的那一刻。
“沈渡,你还有什么遗言?”村长举着火把走近。
我抬起头,笑了。
“有。我想说——阿瑶脖子上的那块玉,是我爹从墓里带出来的,里面藏着墓穴的真正位置。而你们要烧死我,是因为没有那块玉,光有我的血,也打不开墓门。”
村长的动作僵住了。
我继续说:“你们以为阿瑶是你们的人?她早就和外面的人谈好了价。墓里的东西你们拿不到,她拿到钱就跑,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这些话不是瞎编的。上一世我死之后,灵魂困在荒庙里整整一年,眼睁睁看着阿瑶带着一伙盗墓贼挖开了古墓,把东西洗劫一空。村民们分到的是几件被挑剩下的破陶罐,村长气得中风,瘫在床上三个月就死了。
我死后才知道,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村长,包括那些村民,包括上一世的我。
“你胡说!”阿瑶从人群里冲出来,脸色煞白,“村长,他在挑拨离间!他就是不想死,故意编故事!”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烧死的人。
“那你告诉大家,你脖子上的玉是从哪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瑶的脖子上。那块玉通体碧绿,雕刻着奇怪的花纹,在火把的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阿瑶下意识捂住胸口:“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你奶奶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她哪来的唐代和田玉?”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块玉是我爹从墓里带出来的,我亲手送给你的。你把它戴在脖子上,是因为它是一把钥匙——用我的血涂在玉上,才能打开墓门。对不对?”
阿瑶的脸色彻底变了。
村长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阿瑶:“他说的是真的?”
“村长,你别听他——”
村长一把扯下阿瑶脖子上的玉,举到火把下仔细看。玉的内壁刻着细如发丝的文字,那是唐代的墓志铭,记载着墓主人的身份——一位随葬丰厚的节度使。
村长的脸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我:“你知道墓在哪?”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会告诉你们。因为你们打不开。”
“什么意思?”
“墓门需要两把钥匙——一块玉,和纹在我背上的地图。地图我用特殊药水纹的,只有我知道怎么让它显形。没有我,你们进不去。”
我说的是实话。上一世我死了之后,灵魂飘在荒庙上空,亲眼看见阿瑶带着盗墓贼用炸药炸开了墓门,结果触发了墓里的机关,死了三个人。阿瑶虽然跑出来了,但也被毒针射中了右腿,后半辈子一直跛着。
村长沉默了很久。
火把在他手里噼啪作响,桐油的味道弥漫在夜空中,和上一世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火没有扔下来。
“你想怎样?”村长问。
我靠在槐树上,绳子勒进手腕,但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那是上一世被烧死时留下的记忆,刻在灵魂深处,永远抹不掉。
“放了我,给我三天时间,我带你们进墓。”我说,“但我有条件——墓里的东西,我要三成。”
“你凭什么——”
“就凭没有我,你们连门都找不到。”
村长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
绳子解开了。
我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紫的手腕,走到阿瑶面前。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伸手从她脖子上摘下了那块玉——上一世我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戴了两年,从来没摘下来过。
“这个,是我的。”我说。
阿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身看向那些沉默的村民,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等着吃肉的饥饿感,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恐惧,还有一丝贪婪。
我笑了。
上一世我被他们烧死,这一世我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跟着我走。
不是因为我善良,而是因为我需要他们挖墓。
墓里不止有文物,还有一样东西——一本唐代的医书,记载着一种失传的针灸术。上一世我死之后,阿瑶把这本书卖给了国外的一个收藏家,后来那本书被用来治疗一种罕见的神经疾病,救活了很多人。
这一世,我要那本书。
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卖钱。
我上辈子太天真了,以为对别人好就能换来好报。结果呢?被烧死的时候,连一个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我只信钱。
“三天后,村口集合。”我对村民们说,“带好工具,谁挖出来的东西多,谁分到的就多。”
我转身往村外走,路过阿瑶身边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沈渡,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柔地替我擦过汗,曾经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抱紧我。也是这只手,上一世亲自把玉交给了我爹的竞争对手,换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我把她的手拨开,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别碰我。”
我走出村子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身后的荒村渐渐消失在晨雾里,只有老槐树的影子还隐约可见。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贴在胸口。
三天后,我会带他们进墓。
但拿到医书之后,我会亲手把墓门炸掉,把所有人都埋在里面。
包括村长,包括那些沉默的村民,包括阿瑶。
上一世他们烧死了我,这一世我要让他们给我陪葬。
我翻开玉的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是我爹生前刻上去的:
“渡儿,此墓凶险,万勿涉足。”
爹,对不起。
这一世,我不但要涉足,还要让所有人都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