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浓烈的消毒水味直冲鼻腔。

她低头看见自己细得像枯枝的手腕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三袋药水,正一滴一滴往她血管里灌。

病房门被推开。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翻着她的病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小姐,您又偷偷把药倒了?”

沈鸢没说话。

她脑子里正轰轰烈烈地过着原著剧情——她穿书了,穿进了一本豪门虐恋文,成了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病美人炮灰。

原主天生体弱,心脏病加罕见的血液病,活不过二十五。书里她的作用只有一个:被男主顾行舟当成接近女主温晴的跳板。顾行舟娶她,照顾她,在外人眼里是好得不得了的丈夫,实际上每次原主发病,他都在女主那边嘘寒问暖。

原主最后死在一个雨夜,顾行舟接到电话,说了一句“别装了”,挂了。

等保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沈鸢回忆完这段剧情,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不用活过二十五,还剩三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

医生还在絮叨:“沈小姐,您这个身体状况,停药的话最多——”

“三个月。”沈鸢接上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

医生愣住。

沈鸢靠回枕头上,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把药撤了吧,不治了。”

“您说什么?”

“我说不治了。”沈鸢一字一顿,甚至还笑了一下,“治了也活不了,浪费钱。”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她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竟然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当医生这么多年,见过怕死的,见过哭天喊地要活的,头一回见到这种——知道自己要死,笑得比谁都轻松的病人。

医生刚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顾行舟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大衣,眉眼冷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见沈鸢半靠在床上,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温和。

“听医生说你不肯输液?”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别闹了,阿姨炖了你爱喝的汤,趁热喝点。”

沈鸢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原著把顾行舟写得很帅,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的时候有一种禁欲的冷淡感。但沈鸢脑子里只有原著里那句话——“别装了,挂了。”

“顾行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病美人特有的那种气音,“我们离婚吧。”

顾行舟的手顿在保温袋拉链上。

他抬眼看向沈鸢,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一寸一寸扫过去,最后落在她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上。

“你说什么?”

“离婚。”沈鸢重复了一遍,“反正我也快死了,别到时候死了还要占着你妻子这个名头,多不吉利。”

顾行舟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保温袋拉开,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汤出来,递到她面前:“先喝汤,别说胡话。”

沈鸢没接。

她盯着那碗汤,原著里写过,原主每次发病,顾行舟都会让阿姨炖汤送来。原主以为他是关心自己,感动得不行,后来才知道,每次送汤的日子,都是女主温晴那边有什么进展的日子——顾行舟不过是顺路。

“我不喝。”沈鸢偏过头,“你也不用装了,你不累吗?”

顾行舟端着碗的手终于僵住了。

他看着沈鸢,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妻子,在他面前永远是温顺的、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他习惯了她的顺从,甚至习惯了她的存在——一个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等死的妻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负担。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沈鸢眼睛里没有那种让他厌烦的卑微期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不在意。

“你今天怎么了?”顾行舟把碗放回去,声音沉了几分,“是不是又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我说过,网上那些——”

“顾行舟。”沈鸢打断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像在交代遗言,“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你喜欢温晴,你去追她,不用在我这里演戏。我不会拦你,也不会纠缠你,反正我快死了,你让我安安静静死就行了。”

顾行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沈鸢提了温晴——温晴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一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沈鸢从来不敢提,他也没想过要解释。

他脸色变是因为沈鸢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赌气,不像是在试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你是不是因为上个月我没陪你过生日?”顾行舟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公司那段时间忙,我不是让助理给你送了——”

“生日?”沈鸢轻轻笑了一声,原著里原主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别墅等到凌晨两点,蛋糕上的奶油都塌了,最后等来顾行舟一条消息:“加班,你先睡。”而那天晚上,温晴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束玫瑰,文案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沈鸢不是原主,不会为这种事伤心,但她觉得原主可怜。

“算了。”她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你走吧,我不想说了。反正你会收到我的死亡通知的,到时候记得来签个字就行。”

顾行舟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他看着沈鸢苍白的侧脸,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轻飘飘的,留不住。

他应该走的。他本来就不想来医院,是助理提醒他“沈小姐已经住院三天了,您再不去看看说不过去”,他才抽了半个小时过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迈不动步子。

“你想都别想。”顾行舟听见自己说。

沈鸢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顾行舟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我说你想都别想。想死?想离婚?沈鸢,你做梦。”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你嫁给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离婚不可能,死也不准。你好好治病,听见没有?”

沈鸢被他捏得下巴疼,皱着眉拍他的手:“你发什么疯?我死了你不是正好娶温晴吗?你——”

话没说完,顾行舟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怒气的、惩罚性的,像是要把她那句“死亡通知”咬碎了吞回去。

沈鸢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著里顾行舟从来没亲过原主。

这个男人有病吧?

顾行舟直起身,拇指擦过自己唇角,眼神暗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温晴的事,我会跟你解释。但现在,你给我好好活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病房门被摔得震天响。

沈鸢呆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被亲得发红的嘴唇,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原著里的顾行舟,不是这个画风啊。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沈鸢,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鸢瞳孔微缩。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顾行舟走出病房门的同一秒。

她下意识点开那个号码的详情,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什么都没有。但就在她盯着屏幕的瞬间,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沈鸢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她知道原著里原主是怎么死的,但这条消息问的是——“你是怎么死的”,不是“原主”。

这个人知道她是穿书的。

门外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一切正常得不像话。沈鸢攥着手机,指尖发白,心跳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第三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一句话:

“顾行舟也重生了,他上一世亲手拔了你的氧气管。”

监护仪的尖叫声响彻病房。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沈鸢正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三条消息像被什么力量抹去一样,一条一条消失,最后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小姐!沈小姐您怎么了?”

沈鸢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病房门再次被撞开。

顾行舟浑身湿透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他大衣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呼吸急促得不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是从电梯口跑回来的。

看见监护仪上的数字,顾行舟的脸色比沈鸢还白。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抓住沈鸢的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鸢,你别吓我。”

沈鸢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在发抖。

她想起刚才那条消息:“他亲手拔了你的氧气管。”

如果是真的,他抖什么?

是心虚,还是——

顾行舟俯身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冰凉的雨水浸湿了沈鸢的病号服,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克制:“我说了,不准死。你听见没有?”

沈鸢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他:“你、你先放开,我要被你勒死了——”

顾行舟稍微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他的手臂环着她,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护士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声提醒:“顾先生,沈小姐需要休息——”

“出去。”顾行舟没抬头。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的雨声。

顾行舟慢慢松开沈鸢,退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深,很沉,里面有沈鸢看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一字一句,“离婚,死,死亡通知——以后不准再说。”

“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

沈鸢冷笑:“你不是只把温晴当你的人吗?”

顾行舟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温晴的事,我会解释。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等我死了托梦给你?”

顾行舟的眼神猛地一沉,沈鸢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俯身把她整个人按进了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我顾行舟这辈子没求过谁,沈鸢,算我求你。”

沈鸢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他搂着她的手臂在抖。

这个在原著里冷血到可以在妻子死后第三天就和女主订婚的男人,在发抖。

窗外雨越下越大,沈鸢的手机屏幕黑了下去,那三条消息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沈鸢知道,它们来过。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顾行舟重生前,拔掉氧气管的那一刻,他看着原主的眼神,到底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觉得,这本书的剧情,和她看过的原著,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