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画展砸了。倒不是没人来——恰恰相反,开幕那天人头攒动,闪光灯晃得他眼睛疼。可那些盯着他最新系列《虚空之城》的眼里,全是迷茫的客气,和努力想找出点深刻含义却徒劳无功的疲惫。一篇最有影响力的艺评说得最客气,也最刺骨:“林深画家试图用极简的几何线条解构现代人的精神困境,理念前卫,但……似乎缺少一条能让观众渡河而过的舟楫。”

舟楫?林深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我画的是困境,是虚无,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的那口气!谁要给你准备什么渡河的船?他一把扯下工作室墙上几幅未完成的草图,团了团,又没舍得扔,烦闷地塞进了那个从老家带来的、掉漆严重的樟木箱子底层。箱子闷响一声,像是吞下了他所有焦躁。箱盖没关严,露出里面一堆旧物的一角,有小时候的奖状,还有几本纸张脆黄、竖排繁体的旧书。那是他阿公的遗物,一个教了一辈子语文的县城老教师。

鬼使神地,林深蹲下身,拨开那些“废纸”,抽出了最底下那本没有封皮、线都快散掉的册子。里面是阿公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录的诗词。霉味混着淡淡的墨臭扑面而来,他却没躲。手指无意识地翻动,停在一页上。那词牌名他依稀有点印象,叫《永遇乐》。标题是“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作者苏轼-5

词句跳入眼帘:“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5 林深一愣。这开头……太“不深刻”了。就是写景,白描,没有任何炫技的比喻和故作高深的意象。月光像霜,好风像水,弯曲的池塘有鱼跳,圆圆的荷叶滚着露珠。可奇了怪了,读着这几句,他眼前好像真就看见了那片清澈又寂寞的夜色,那份宁静穿透了纸页和近百年的时光,轻轻挠了一下他心里某个结了硬痂的地方。这永遇乐,原来最初的模样,不是什么高亢的呐喊,而是这样一种寂静的、细腻的凝视-7

他接着往下看。“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5 三更鼓响,一片叶子落下,声音竟像金石般清脆,把一场幽暗的梦惊断了。林深几乎能听到那“铿然”一声,在自己过度安静的工作室里回响。他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是被一种无以名状的细微声响或念头,“惊断”了本就稀薄的睡眠?然后呢?“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5 醒了,梦里的一切无处可寻,只能在这茫茫夜色里,把小园走遍。这不就是他那《虚空之城》想画又没画出来的感觉么?那种梦醒后巨大的空落,无处安放的彷徨,只能用身体的移动来稍稍填满。

他看得入了神,第一次没去琢磨“表达了作者什么深刻思想”,只是跟着那些字句走。走到下阕,“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5 楼空了,人没了,只剩燕子还被锁在旧时巢中。一种物是人非的怅惘,轻轻包裹上来。但东坡到底是东坡,笔锋一转:“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5 古今都像一场大梦,可谁真的从这梦里醒过来过?不过是一代代人,重复着各自的悲欢恩怨。看到这里,林深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点。原来自己那点关于存在、关于意义的痛苦和拧巴,一千年前就有人用如此清透的文字写尽了,而且写得这样举重若轻。

他急急翻着那本册子,又找到了另一首永遇乐,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2。这一首的气象就截然不同了,开篇就是“千古江山,英雄无觅”-2,一股沉郁悲凉之气扑面而来。他读到“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2,能感受到那股老将心中的澎湃热血;读到“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10,又分明体会到了那种对历史被遗忘、壮志难酬的深重悲哀-6。尤其是最后那句“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2 那不止是辛弃疾的自问,简直像一声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充满不甘的叹息,撞在了林深这个现代人的心上。他忽然明白了,这同一个词牌永遇乐,竟能装下如此截然不同的灵魂——苏东坡的透彻与宁静,辛弃疾的激越与悲愤-7。它不是一个僵死的格式,而是一个有弹性的、充满可能性的情感容器-1

这发现让他坐立难安。他想起阿公,那个瘦小的南方老头,总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摇头晃脑地念些“之乎者也”。母亲以前总埋怨:“你阿公那些老古董,不当吃不当穿,有啥用?”阿公只是笑笑,用方言慢悠悠地说:“伢子,有些东西,是种在人心里头的,平时看不见,等到了荒年,心里头那点东西,能顶饿。”

林深现在好像有点明白,“心里头那点东西”是什么了。它不是一种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感受、理解和表达复杂人世况味的能力。他之前拼命想用创新的形式和尖锐的概念去“表达”,却恰恰丢了最根本的、对真实生命经验的体贴与共情。

接下来几天,林深像着魔一样,沉浸在那些故纸堆里。他顺着线索,又读到了李清照那首《永遇乐·落日熔金》-4。这位历经国破家亡的女词人,在元宵佳节,写下“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4 没有直接哭诉山河之痛,只是写自己容颜憔悴,怕在热闹里露脸,只好躲在帘后听别人说笑。这种极致的克制,反而让那份家国之悲、身世之痛,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9。林深读得鼻子发酸。他画《虚空之城》,想表现个体的孤独疏离,却总是流于表面符号的堆砌。而李清照,仅仅通过“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这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就把一个人乃至一个时代的巨大创痛和孤寂,写得力透纸背-4

他推开画架,重新铺开一张纯白的画布。这次,他脑子里没有任何“主义”或“概念”。他调了些灰与蓝的色调,很淡。他用笔锋,小心地勾勒。没有具体的形象,只有一些朦胧的、仿佛浸在水光与月色里的轮廓,似楼非楼,似树非树。他在一角,用枯笔扫出些飞白,像惊起的夜鸟,又像梦中消散的云气。画得很慢,过程中,他心头反复萦绕的,是那些词句带来的画面与感受:如霜的月,如水的风,惊断梦的落叶,无处追寻的茫茫夜,还有那空锁燕子的楼,那帘后听笑的寂寥身影。

他不再试图去“解构”什么,或“批判”什么。他只是想用颜料,把那份“明月如霜,好风如水”的清澈寂寥留住,把那种“古今如梦”的飘忽与永恒交织的感觉,捕捉下哪怕万分之一。

画到差不多时,他想了想,在画布下方,用极细的笔,题上了一行小字:“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5 这是苏轼那首词的结尾。东坡说,今天我在这燕子楼凭吊古人,将来,谁又会在黄楼对着夜色,为我发出叹息呢?这是一种跨越时间的、深情的共鸣与惘然。

林深放下笔,退后几步。画,完成了。它依然抽象,甚至比《虚空之城》更“虚”。但它不再是一片荒芜的“空”。那灰蓝的色调里,仿佛有呼吸,有温度,有千年前那个夜晚的露水,也有此刻他心中缓慢流淌的安宁。他不知道这幅画拿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但他自己知道,在寻找那艘“渡河之舟”的过程里,他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河底那些沉默而坚实的石头——那是被称作“永遇乐”,也被称作其他无数名字的,我们的先人一遍遍书写、歌哭过的人间冷暖与生命共情。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喧嚣隐隐传来。林深工作室的灯下,这幅没有名字的新画,静静地散发着微光。它或许依然不能为观者提供明确的“舟楫”,但它本身,或许就是一片可以暂时栖息的、承载着古今共相的叶子。他想起阿公的方言,那“心里头”的东西,或许终于开始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