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最近这心里头啊,老是翻来覆去地琢磨“无上纯阳”这四个字,像是心里钻进去个小虫子,痒痒得很,不弄明白就不得安生。这念头打哪儿来的呢?哦,想起来了,是前些日子在茶馆里,听邻桌几个跑江湖的老把式,呷着茶沫子,神神秘秘地扯闲篇,说什么这世上有种了不得的境界,唤作“无上纯阳”,得了它,不光身子骨能熬得跟老松树似的硬朗,心里头更是能亮堂得像揣了个小日头,啥烦恼都烧没了影。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可再细问,又都摇头晃脑,说只晓得个名头,是顶顶古老、顶顶玄乎的东西,好像跟道家的老祖先们有关系-3。我这心里那点好奇的火苗子,腾地一下就给撩旺了。

我这人呐,就有个倔脾气,心里存了疑,就非得去扒拉个明白不可。光听人说有啥意思?得像老牛嚼草那样,自己寻摸去。自打起了这个心,我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书摊上那些落灰的老黄历、杂记,成了我的宝贝疙瘩;路上遇见个看起来有年纪、有见识的道长或老先生,也总忍不住凑上前,拱手作个揖,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您老……可曾听闻过‘无上纯阳’?”

你还真别说,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听,零星的碎片倒是捡着了一些。有一回,在个破旧的道观偏殿里,跟一个守着香火、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道士唠嗑。老人家耳朵有点背,我得扯着嗓子说。他听清“无上纯阳”几个字后,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那么一丝极淡的光,慢悠悠地,用那漏风似的嗓音讲:“纯阳……唔,老道年轻那会儿,好像听师祖提过一嘴。说是古时候啊,有位了不得的祖师尊号里就有这个-3。那讲的可不是咱们这血肉身子里的火气,而是……唉,记不清喽,反正是种‘圆通无上’的道理,玄得很。”他咂摸着嘴,最后摇了摇头,又自顾自地打瞌睡去了。“圆通无上”?这词儿像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涟漪,可水面下究竟有啥,还是看不真切。这“无上纯阳”,看来不只是门功夫,更像是一条路,一条往极高极妙处去的路-3

我琢磨着,光听这些云山雾罩的话头怕是不成。既是带个“阳”字,又说得那么神乎,会不会跟那些传说里练气运功的法门沾边儿?这么一想,我便又特意去寻访些讲内家功夫的残本、杂谈。这一找,还真让我瞅见点有意思的说法。在一本快散架的旧抄本边角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些心得,大意是说,世间有些至阳至刚的修炼路子,威猛是真威猛,顶尖儿的厉害-1,可那门槛也高得吓人,近乎是条“绝路”。为啥呢?因为它要求修炼的人,心性得像块纯净无瑕的水晶,不能沾染半点杂质,身子也得保持着先天那一口最纯粹的“阳气”,有些说法甚至苛刻到要求“童子身”方可入门,而且一练就是几十年的苦功,常人哪里受得住这份清苦与寂寞-1-2。看到这儿,我心里头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清楚了一点。我晓得了,这“无上纯阳”的艰难,怕不只是翻山越岭那种辛苦,更是对人心念的一场残酷熬炼。欲得那至纯至阳之光,先得把自己当成一块铁,放在孤寂与克己的烈火里反复灼烧、锤炼,这其中的“熬人”滋味,怕是没几个人愿意承受,也难怪古往今来,真正能摸到门边的都凤毛麟角-2

说来也巧,就在我觉着这寻觅快要钻牛角尖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帮了个货郎一点小忙。他是个走街串巷的话匣子,为表谢意,非要拉我喝茶,天南海北地胡侃。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他们村口一棵活了不知几百年的老槐树。他说:“那树啊,雷劈过三次,树心都空了半边,可每年开春,抽的绿芽比谁家后生都精神。村里老人都说,它这是把雷火里的‘暴脾气’给化成了自个儿生长的劲儿了,是得了‘纯阳’的生趣哩!”

他这话,像一道小闪电,忽地把我心里那些散乱的珠子给串起来了!我猛地一拍大腿,哎哟,原来如此!我从前可能都想拧巴了!我苦苦追寻的“无上纯阳”,或许根本就不是要从外面找个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功法搬回自己家里供着。它更像那棵老槐树,不是去躲避雷火,而是历经劫难,把外界的、乃至自身产生的种种煎熬、磨砺、杂念(就比如修炼中那至阳之气带来的种种生理与心理的躁动考验-2),统统当成是锤炼自身的“雷火”。在这漫长的、主动承受与化解的过程中,把生命本身锻造成一种通透、圆融、充满生生不息活力的状态。所谓“无上”,或许指的正是这种转化与超越的路径本身,没有止境;而“纯阳”,则是历经千般洗礼后,生命焕发出来的那种纯净、蓬勃、不可摧毁的内在光亮与温暖。

想到这儿,我心里头那块堵了许久的大石头,噗通一声落了地。那股非要去“找到”什么东西的焦躁劲儿,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茶馆里听来的玄乎传说,老道士口中的“圆通无上”-3,旧书里记载的严苛法门-1-2,还有货郎说的老槐树……这些碎片,在这一刻,都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感受照亮了,拼成了一幅虽不精细、却意蕴悠长的图画。

我到底“寻”到“无上纯阳”了吗?说寻到了吧,我手里没多出一本书、一句口诀;说没寻到吧,我心里又确实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透亮了不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这条路,不是去外面找的,它就在每一个承受、思索、试图超越自身局限的当下。它不在终点的宝贝里,而在每一步的脚印中。这大概,就是我这段时间,东打听西摸索,所得到的最真实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