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您已被收录至‘真心网站’公开数据库。该网站收录全网用户公开发布过的所有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微博、朋友圈、短视频评论、直播弹幕、职场社交平台动态。所有内容均关联真实身份信息，不可删除，不可申诉。”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自己的页面。

时间轴从十年前开始，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这些年说过的每一句蠢话、每一个错字、每一次情绪失控，全部钉在了互联网的十字架上。

2017年3月12日，02:47：“我真的好累，想死。”

2018年6月8日，23:15：“主管就是个傻X，这种公司迟早倒闭。”

2019年11月2日，14:30：“闺蜜男朋友好帅，酸了。”

2020年1月17日，09:46：“今天又迟到了，假装堵车哈哈哈。”

每一条下面都标注了来源、时间、IP地址，以及——最致命的一项——“关联人物”。

“主管就是个傻X”那条下面，关联人物显示：张某某（前直属上级），关系标签：被吐槽对象。点进去，张某某的页面里，所有在职员工对他发表过的负面评价一字排开，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条朋友圈下的匿名评论。

林晚的头皮开始发麻。

她颤抖着了自己的名字。13,247条结果。其中有4,832条是别人提到她的内容。最上面一条来自昨天——同事小周的微博小号：“林晚今天又在会上抢功劳，恶心死了。”

她想起来了。昨天下午的项目复盘会上，她只是补充了几个自己实际负责的数据点，但在小周的描述里，这变成了“抢功劳”。

而“真心网站”把这个定性为：公开评价。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双方对质，只要这条内容发布在公开或半公开的网络空间，且能关联到具体人物，就会被收录、归类、永久存档。

林晚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微信，几百条消息涌进来，同事群、朋友群、大学同学群，全部炸了。然后是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不敢接。最后是短信，陌生号码，内容统一：“上真心网看看你自己。”

她打开了公司大群。

人事总监发了条消息：“关于真心网站的相关内容，公司已关注到。请各位员工理性对待，勿在社交媒体发布不当言论。另，公司将于明日召开全员会议，就‘网络言论与职业操守’进行专题培训。”

下面没人回复，但林晚知道，所有人都在看。

她点开了主管张某某的真心页面。最新一条收录内容，来自今天早上九点，某匿名职场社交平台：“林晚这个人，能力不行，野心不小，建议团队优化。”

来源IP与公司网络匹配，发布时间是今早，而今天，是林晚入职三周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三年前的今天，她刚入职，张某某在欢迎会上笑着说：“小林是我亲自招的，我看好你。”三年后，他在匿名平台上，用四个字评价她：建议优化。

林晚没有哭。她往下翻，翻到自己那条“主管就是个傻X”。发布时间是2018年6月8日。那天下班前，张某某当着全组的面骂她方案做得像垃圾，她回家后在地铁上哭了半小时，凌晨两点发了那条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三天后自动隐藏。

但“真心网站”把它挖了出来。永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隔壁组的老王突然被辞退，理由是“价值观不符”。老王走的那天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说，只拎着箱子在电梯口站了很久。

现在她懂了。

老王一定是在“真心网站”上被人扒出了什么。

林晚开始疯狂。她搜了自己的每一个同事，每一个朋友，每一个在社交媒体上关注过的人。结果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面具下的脸。

最体面的那个，是她的大学室友陈橙。

陈橙的真心页面几乎空白，只有三条收录内容，全是转发新闻。林晚不信，换了个方式——“陈橙”这个名字的关联提及。

结果跳出来：陈橙被提及3,782次。其中有一条来自陈橙的现同事：“陈橙真的好装，朋友圈天天发读书笔记，实际上连PPT都做不明白。”另一条来自陈橙的前男友：“分手后才发现她有多虚伪，表面温柔独立，背地里翻我手机查我聊天记录。”

林晚盯着那条“翻手机”的内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陈橙虚伪。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在别人的真心页面上，被这样赤裸裸地解剖过。她也曾在深夜发过“闺蜜男朋友好帅”，她也曾在背后吐槽过主管，她也在匿名平台上给不喜欢的同事打过差评。

而这一切，在“真心网站”上线的那一刻，全部变成了永久存档的“证据”。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群里艾特她：“林晚，真心网上有人扒你当年考试作弊的事，真的假的？”

林晚愣住了。

她确实在大二那年有一次闭卷考试时带了小抄，被监考老师发现，给了零分。但那件事只有老师和教务知道，她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点开那条内容。发布者是一个匿名账号，发布时间是三小时前，内容只有一句话：“林晚大二期末考试作弊被抓，求老师才没给处分。”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真心网站收录的都是公开发布的内容，这个匿名账号发布在哪个平台？”

林晚点开详情。来源平台：某匿名校园论坛。发布时间：2014年1月15日。发布者IP：女生宿舍13号楼。

2014年1月15日，那是大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周的第三天。13号楼，是她和陈橙住的那栋楼。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给陈橙发了条微信：“在吗？”

陈橙秒回：“在，你也看到真心网了？太恐怖了吧。”

林晚没再回复。她打开陈橙的真心页面，又刷新了一次。新增一条收录内容，来自今天下午四点，某匿名社交平台：“林晚当年作弊的事，全班都知道，只是没人说而已。”

发布时间，是陈橙回复她“太恐怖了吧”之后三分钟。

IP地址与陈橙家所在小区匹配。

林晚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真心网站”的创始人。今天上午，全网都在骂他，说他是恶魔，是互联网暴力的帮凶，是把所有人推上道德审判台的刽子手。但在创始人公开发布的一则声明里，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骂我的每一句话，都会出现在你们自己的真心页面上。这才是我做这个网站的初衷。”

林晚关掉了电脑。

她拿起手机，给主管张某某发了条消息：“张总，关于优化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三秒后，张某某回复：“什么优化？”

林晚截了图，存进了“真心网站”的待收录文件夹。

她知道，这张截图很快也会出现在张某某的真心页面上。而这一次，发布时间会精确到秒，发布IP会精确到房间号，关联人物会精确到本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