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深,月光跟撒盐似的铺在青石板上,凉得透心。林晓(俺这名字普普通通,但俺这人可不一般)缩在侍卫服里,骨头缝儿都跟着打颤。这女扮男装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带子勒得胸口气闷,靴子里垫的棉絮也老往一边跑,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活像个蹩脚的鸭子。可没法子呀,为了查清阿爹当年蒙冤的线索,俺只能硬着头皮混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内院-2。
今夜的差事是巡夜西六所,这片儿据说住了几位不受宠的皇子,平日冷清得能听见耗子打架。俺正琢磨着能不能摸到档案房的边儿,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水声,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这大半夜的,怪瘆人的。俺猫着腰,循声摸到一处偏僻宫室的窗根下,蘸了点口水捅开窗纸——哎妈呀,这一眼看进去,俺差点没把自个儿的舌头咬下来!
屋里头雾气缭绕,一个大浴桶里坐着个人。单看背影,那肩胛骨的线条,那湿漉漉贴在脖颈上的墨发,就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可再细看,他露出的手臂和肩背上,竟横七竖八布着好些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块,有的还泛着红,被热水一浸,看着就疼。他正自己拿着块布,反着手,别扭地去够后背的伤处,怎么也擦不上药,气得把布一摔,溅起好大一片水花-4。
这人俺认得,是那位传说中有着异域血脉、被皇帝带在身边、宠得跟眼珠子似的五皇子景逸-5-10。白日里远远瞧过,总是众星捧月,华服佩玉,神色骄矜,看人时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来,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5。谁能想到,孔雀华丽的羽毛底下,竟是这般光景?
就在俺脑袋发懵的当口,屋里那位祖宗忽然开了金口,声音倒是清凌凌的,像冰珠子砸玉盘,就是话不中听:“外头的,看够了没?看够了就滚进来干活。” 俺心里咯噔一下,魂儿差点吓飞。得,露馅了!俺当时脑子里转过七八个念头,是跑是跪还是装傻?最后腿肚子一软,耷拉着脑袋挪了进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只会说:“殿下恕罪,小的……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没看见?”景逸嗤笑一声,那声音离得近了,竟听出一点疲惫的沙哑,“那你哆嗦什么?过来,给本王上药。” 一块湿冷的布巾和一瓶药膏丢到俺跟前。俺哪敢不从,爬起身,蹭到浴桶边。离得近了,那些伤痕更触目惊心,有鞭痕,有像是锐器划的,还有一块像是……烫伤?俺的手有点抖,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后背上涂。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吭声。
这活儿干的,俺是大气不敢出。寂静里,只有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过了好半天,他才忽然问,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新来的?哪个宫的?看着手生得很。” 俺早就编好了说辞,低眉顺眼地答:“回殿下,小的是刚分到西六所巡夜的,叫林小,林木的林,大小的小。” “林小……”他念了一遍,没再深究,反倒像是自言自语,“这宫里的人,见了本王要么巴结,要么躲着走-5-10。你倒是第一个……撞见本王这般模样,还没吓瘫的。”
俺不知道咋接话,只好闷头干活。心里却像开了锅:这女扮男装之绝色五皇子,人前风光无限,人后竟藏着满身伤痕和难以言说的孤清。他那异域血统带来的,恐怕不全是恩宠,还有根植于朝野上下的审视与隔阂-5-10。这份认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俺之前对他的所有浮浅想象。
药上完了,俺退到一边,垂手站着。他慢慢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精瘦的腰线滚落。俺赶紧低下头,非礼勿视。他披上一件深色寝衣,系带子时,手指似乎不太灵便,系了几次都没系好。俺鬼使神差地小声问了句:“殿下……要不,小的帮您?”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许了。俺上前,屏着呼吸,快速帮他系好衣带。离得那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
“今晚的事,”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俺,那双据说遗传自他异族母亲的深邃眼眸里,情绪晦暗不明,“若漏出去半个字……”
“小的明白!小的今夜一直在西长廊巡夜,从未靠近过殿下居所!”俺立刻接口,表忠心表得飞快。
他似乎对俺的识趣还算满意,挥了挥手:“滚吧。”
俺如蒙大赦,倒退着出去。走到门口,却听见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叹息:“……手劲还行,比莲心轻些。” 莲心?俺想起之前瞥见马车里那个粉衣的温柔女子,眼底却会闪过寒芒-1。俺心里头那点疑惑和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这五皇子身边,到底都是些什么人?
自那夜之后,俺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巡夜时总忍不住往他那冷清宫室的方向瞟。说来也怪,过了几天,上头真把俺调去他那院子当差了,说是那边缺个手脚利落的。俺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那位心思难测的主子爷顺手为之。
去了才发现,这位爷的日子,跟俺想的天差地别。皇帝赏赐如流水,奇珍异宝、绫罗绸缎时不时送来,表面看是圣眷正隆-5。可实际呢?他这儿门庭冷落,除了固定几个来送东西的太监宫女,少有访客。朝中那些大臣,更是对他敬而远之,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5-10。有次俺听见两个老太监嚼舌根,说什么“血统不纯”,“终究是外人”,俺才恍然,那身荣耀之下,是悬空的阶梯,随时可能踏碎-5-10。
他脾气也确实不大好,阴晴不定。有时对着送来的华服玉佩能发呆半晌,然后突然抓起一件狠狠掼在地上;有时又会坐在窗边,安静地看很久的鸟,侧脸落寞得叫人不忍心看。但他对俺……嗯,算还行?至少没再为难过俺。偶尔会让俺帮他做些杂事,比如研墨(虽然他几乎不写字),或是整理他那些根本不会去碰的赏玩之物。
真正让俺觉得这家伙或许没那么混蛋的,是另一件事。院里有个小太监,才十二三岁,叫小顺子,笨手笨脚打碎了一个琉璃盏。那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管事太监举起藤条就要抽,小顺子吓得瘫在地上哭。就在这时,景逸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冷冷的:“吵死了。一个破杯子,也值得大动干戈?收拾了便是。” 管事太监立刻赔笑:“殿下,这是皇上新赏的……” “父皇赏的,就是让本王听个响儿,不行吗?” 他一句话堵了回去,然后瞥了一眼抖成筛子的小顺子,又嫌弃地添了句,“让他去后院洗衣服,别在这儿碍眼。” 这明摆着是救了那小太监,免了顿毒打。俺在一旁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那天,宫里出了件大事。说是抓到了企图行刺皇帝的逆党,还在某个嫔妃宫里搜出了巫蛊之物,一时间风声鹤唳-9。俺们这些在皇子身边伺候的,也被里里外外查了个底朝天。有个侍卫头子,大概是看俺面生又清秀(呸),故意找茬,说俺形迹可疑,要带走去“仔细问问”。他那眼神,俺懂,宫里这种腌臜事不少。
俺正又急又怕,盘算着是拼着暴露女子身份鱼死网破,还是……景逸走了过来。他今天穿着正式的皇子常服,玄色滚金边,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气势迫人。“李统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王的人,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想提就提?”
那李统领态度恭敬,话却带刺:“五殿下恕罪,卑职也是奉命行事,彻查奸佞,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位小兄弟来历记录有些模糊,带回去问清楚,也是为殿下安危着想。”
“来历模糊?”景逸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是本王母妃旧识之子,家中遭了灾,特来投奔。本王亲自留下的。怎么,李统领是觉得本王连留个可靠之人的眼力都没有,还是怀疑本王母妃一族结交奸佞?” 他这话说得重,直接把问题拔高到了对他出身背景的质疑上-5。那李统领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卑职不敢!”
“不敢就滚。”景逸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见俺还傻站着,皱眉道,“林小,还不跟上?等着人家请你喝茶吗?”
俺赶紧小跑着跟上去。一路无话,回到他的书房。他屏退左右,房间里只剩俺们两个。他背对着俺,看着窗外,过了好久,才说:“今日我利用了你所谓的‘来历’,也抬出了我母妃。宫里就是这样,真话假话混着说,看谁压得过谁。”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俺,“但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林小,或者……我该叫你真正的名字?你女扮男装,费尽心思潜入宫廷,究竟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
俺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他早就知道了?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夜?还是更早?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秘密被骤然戳破的恐慌,以及一种奇怪的了然,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俺瞬间惨白的脸和震惊的眼神,脸上那种惯常的冷漠傲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了然。“你那点伪装,骗骗旁人还行。”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镇纸,“男子哪有你那样的眼神?紧张时,耳根会红;害怕时,指尖会蜷起来……还有,你从未敢直视任何内侍更衣洗漱的场合。”
原来破绽这么多。俺像个被当场逮住的贼,羞愧和绝望涌上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殿下明鉴……小的,民女并非奸细,也无人指使。民女林晓,潜入宫中,实是为了查访先父当年一桩旧案线索。父亲蒙冤去世,卷宗或许存于宫内。民女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欺瞒殿下,罪该万死。” 俺以头触地,将压在心里许久的秘密和盘托出,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俺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淡淡的声音:“起来吧。地上凉。”
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这宫里,谁还没点秘密,没点想查清的事。” 这话不像是对俺说的,倒像是感慨。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更没说要处置俺,只是道:“你想查案,留在本王这儿,比你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乱撞,或许机会还大些。”
俺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不揭穿,不治罪,反而……给了俺一个留下的理由?
“不过,”他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俺,“既是合作,便需坦诚。今日我护了你一次,你须记得。在这宫中,你我这般处境,若再互相猜忌提防,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看到的女扮男装之绝色五皇子,不过是层皮囊。内里如何,你我心照不宣。我需要一个……如你这般,知晓部分真相,却又不在漩涡最中心的人。而你,需要我的身份作为掩护和助力。” 他首次清晰地剖析了彼此尴尬而危险的依存关系,将一场意外的撞破,变成了某种险中求存的同盟可能。
俺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下属,而是一个见过他伤痕、知晓他部分真实窘境,却又因自身秘密而不得不与他捆绑的“同类”。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里,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也许能暂时倚靠彼此的背,取暖,并警惕着四周的寒风。
“是,殿下。”俺重新低下头,这一次,心情复杂难言,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种踏上未知险途的决然,“民女……林晓,但凭殿下差遣。” 俺接受了这个危险的提议。为了阿爹,也为了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可能一无所有的皇子。
从那天起,一切似乎没变,一切又都不同了。俺还是那个“侍卫林小”,但在他面前,俺不必再刻意粗着嗓子,举止间也稍微放松了些。他开始让俺接触一些稍微核心点的事务,比如整理一些往来的普通文书(机密的肯定不会给俺看),或是留意宫中某些不太起眼的动向。俺则利用一切机会,小心谨慎地寻找与当年旧案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交流多了,偶尔也能听他说几句真心话,不再是全然的冰冷或嘲讽。他会说起幼时因为长相与其他皇子不同而被孤立-3,说起母亲(那位异族妃子)早早离世后他在宫中的如履薄冰-5,说起皇帝那看似宠爱实则将他置于火上烘烤的无奈-5-10。俺则偶尔会讲几句宫外的趣闻,或是查案时不着边际的猜想。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各自做事,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似乎在无形中被驱散了一点点。
有时夜深人静,俺会想起初见那夜他满背的伤痕,想起他明明手指不灵便却倔强地自己系衣带的样子,想起他骂走李统领时挺拔却孤傲的背影。女扮男装之绝色五皇子景逸,在俺心里,早已不再是那个符号化的形象。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复杂过去和尖锐痛苦的人,被血统、身份、宫廷斗争层层束缚,却依然在寻找自己的生存之道,甚至……保留着一丝不曾泯灭的、别扭的善意。这份认知,让俺对他的观感,从最初的畏惧、好奇,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羁绊。
宫里的日子依然危机四伏,俺的身份如同踩在钢丝上,他的处境也依旧微妙险峻。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这份建立在秘密与危险之上的同盟能走多远,更无法预料,当更大的风暴来袭时,我们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言,背靠背杀出一条生路。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略显冷清的书房里,两个隐藏了真实面目的人,找到了一丝短暂的、脆弱的宁静与支撑。未来的路,或许还长,或许很短,但俺知道,从俺选择留下那一刻起,俺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位绝色又复杂的五皇子,紧紧纠缠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