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叫小李,搁这大城市里混了五年,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破事儿。闹钟响的那一刻,心里头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甸甸的。挤地铁的时候,人贴人,汗味儿、香水味儿混一块儿,俺常想:这活着就是恶心,真他娘的没劲!可这话俺不敢说出口,怕别人觉得咱矫情。但俺觉着,好多人都憋着这股气,只是不说罢了。
早上九点,俺准时坐进格子间,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老板的邮件一条接一条,催报表、改方案、开会,俺像个陀螺似的转悠。中午吃外卖,油乎乎的盒饭,嚼在嘴里没滋没味。同事小张凑过来唠嗑,说啥房价又涨了,孩子上学难,俺嗯啊附和着,心里却飘远了。俺记得刚来城市那会儿,还雄心勃勃的,现在呢?只剩下一身疲惫。下班时天都黑透了,路灯拉长俺的影子,孤零零的。俺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烟雾缭绕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活着就是恶心,每天重复这狗屁倒灶的日子,图个啥?这恶心不是病,但比病还磨人,它悄没声儿地啃你的心,让你笑不出来,也哭不痛快。

转机?俺以为没有。直到上个月,老家来了消息,说发小强子没了,车祸。俺当时正加班改PPT,手机一震,看到消息,整个人都懵了。强子比俺小两岁,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咧着嘴笑的模样俺还记得清清楚楚。俺请假回去奔丧,一路颠簸,心里空落落的。葬礼上,黑白照片里的强子还是那么年轻,可人已经成了一个小盒子。俺蹲在墙角,眼泪吧嗒吧嗒掉,不是嚎啕大哭,就是止不住地流。旁边亲戚叨咕着“人生无常”,俺听着,脑子里嗡嗡响。那天晚上,俺躺老家旧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想起了那句话:活着就是恶心。但这次,俺觉出点新味儿来——这恶心不光是对日子的厌烦,还有对死亡的怕。生命脆得像张纸,说破就破,你挣再多钱、爬再高,说不定哪天就啥也没了。俺怕,怕自己哪天也这么突然没了,怕活了一辈子却像没活过。这痛点,戳得俺心窝子疼,好些天吃不下睡不着的。
回到城市后,俺状态更差了,上班老走神,老板训了好几回。俺琢磨着,再这么下去,非得垮了不可。正好有年假,俺一咬牙,报了个旅行团,跑去个偏远的山村散心。那地儿叫云雾屯,山高路陡,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俺住在一户老乡家,主人是个姓王的大爷,脸上褶子深得像刻出来的,但眼睛亮堂。大爷话不多,就爱蹲门槛上抽旱烟。俺头几天还绷着,后来帮大爷干点农活,砍柴、挑水,累得浑身酸疼。可怪了,这累跟上班的累不一样,它实在,出汗了,风一吹,反倒舒坦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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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俺跟大爷坐院儿里啃馍馍,看着远山一层层暗下去。俺没忍住,叨咕起了自个儿的困惑,说城市里活得憋屈,觉得活着就是恶心。大爷嘬口烟,慢悠悠说:“年轻人,俺们这山坳坳里,日子苦嘞,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可你看那山上的树,冬天光秃秃的,春天又冒芽儿。恶心?哪能事事顺心。但咱活着,就得像这树根,扎土里,慢慢熬。”大爷这话带着浓重的土腔,俺听得半懂不懂,但心里某处松动了。他又讲起自家儿子,在城里打工,也是累死累活,但每次回家都带点小玩意儿,说为了娃以后过得好。“活着啊,有时候就像走夜路,黑黢黢的,恶心人。可你得迈步,指不定哪天就瞅见月亮了。”大爷说完,嘿嘿笑了。
那晚俺失眠了,不是焦虑,是琢磨。俺突然觉着,活着就是恶心,这话没错,但它不是全部。在山里这些天,俺看到大爷早起喂鸡,大娘煮粥时哼着小曲,孩子们追着狗跑,笑得嘎嘎的。这些琐碎事儿,透着一股子热气儿。俺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田埂上疯跑,为捉到一只蚂蚱乐半天。是啥时候弄丢的呢?或许,恶心是生活甩给咱的泥点子,但咱不能光盯着泥点子看,忘了洗把脸还能照见太阳。这次,俺悟出点新东西:恶心可以是一种提醒,告诉咱别麻木了,得去找找那些让心痒痒的瞬间。
回城后,俺没变成啥乐观达人,但俺学会了“对付”。上班还是累,但俺抽空泡杯茶,看看窗外云彩;周末俺不再瘫家里,约朋友爬个山,或者就逛菜市场,听摊主吆喝。有一次,俺在公园看见个老头儿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他笑得像个孩子。俺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头暖烘烘的。是啊,活着就是恶心,可恶心里头,也能扒拉出点儿糖渣来。俺开始写日记,把每天那点小破事儿记下来,好的坏的都写。写着写着,俺发现,日子好像没那么单薄了。
现在,俺还常念叨“活着就是恶心”,但俺不再怕它了。它像俺身上的一个疤,提醒俺疼过,也提醒俺愈合。俺知道,这世上好多人跟俺一样,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但咱得信,恶心不是终点,它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踢不开,就绕过去;绕不过,就坐下来歇歇,看看天。生活啊,就是这么回事儿——它给你一巴掌,说不定转头又塞你颗糖。俺还在走着,也许走不快,但俺不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