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实在话,俺以前觉着修仙啊、遮天啊这些词儿,那都跟俺这天天琢磨下一顿吃啥的普通人八竿子打不着。可命运这玩意儿,有时候就跟那坏了刹车的三轮车似的,呼啦一下就把你拽进一条你从来没想到过的道儿上去了-1。
俺叫石头,人如其名,普通得跟后山随便一块疙瘩差不多。直到那个雾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傍晚,我在祖屋那快散架的书架旮旯里,扒拉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里边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本薄薄的、纸页脆得碰一下都怕它化成灰的手抄本,封皮上几个字儿墨色都快掉光了,勉强能认出是“君临天下诀”。当时心里还嘀咕,这名儿起得挺唬人,该不是太爷爷那辈儿哪个老辈人看话本看魔怔了瞎写的吧?就这么随手一翻,结果出大事儿了——那书页里压根不是字,刚瞄上一眼,就感觉“轰”一下,像是有啥东西直接砸进了脑仁儿里,眼前一黑,再睁眼,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2。

那感觉咋形容呢,就像是突然给你脑子里开了个全景天窗外加装了八倍镜。耳边嗡嗡的,一会儿是惊涛拍岸的巨响,一会儿又是细微得跟针尖落地似的风声。最要命的是,胸口那地方,莫名其妙多了一股子气,它自个儿在那儿转,滚烫滚烫的,还死沉死沉,压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这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我的老天爷,这该不会是撞上传说中的“传承”了吧?啥叫“遮天之君临天下”?在那股子灌进脑子的零碎信息里,它首先是一部早就断了香火的古法,讲究的不是寻常的引气练功,而是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强行沟通和驾驭周天环境中那些常人根本感知不到的“势”。它不像别家功法给你一碗水慢慢喝,它是直接把水坝给你凿开了,你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自个儿的身子骨和造化。这可真是,捡了个烫手的山芋,还是扔不掉的那种!
自打那天起,我这日子就算是彻底掉了个儿。身上那股气时准时不准,它要是闹腾起来,我浑身就跟扎刺猬似的疼,可你要说它没用吧,有一回山里遇着条野猪,我慌得手脚都不听使唤,那股气自己“腾”地一下顶上来,我下意识往前一推,那好几百斤的大家伙居然跟撞到墙上似的,“嗷”一声就滚一边去了,把我自己也吓得不轻。可更多时候是难受,感觉身体里住了个我不认识的玩意儿。这大概就是所有捡到“宝贝”的普通人第一个疼处:空有宝山,却不知道怎么开门,甚至还要被宝山的重量压垮。这时候,“遮天之君临天下”那霸道法门的第二层意思,在我自个儿瞎摸索中,好歹算是透出了一点儿光——它逼着你,去“看清”。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那股别扭的气,去碰,去感知。慢慢地,我发现我能模模糊糊感觉到老槐树下午后那种懒洋洋的“生气”,也能感觉到后山乱葬岗子半夜里那种阴嗖嗖的“沉寂”。这法门,它不是在教你具体的招式,它是在硬生生给你换一套感知世界的家伙什,把你从“凡人”的壳子里往外拽,也不管你乐不乐意-2。

麻烦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村里开始有陌生人转悠,眼神跟钩子似的在人和物上刮。紧接着,一天夜里,两个穿着打扮跟现代人完全不合拍,袖口上绣着片小树叶的人找上了门,开口就是“奉灵虚洞天之命,查探灵气异动”,让我把得的“机缘”交出来-1-2。我心里咯噔一下,灵虚洞天?这不就是那手抄本零碎信息里提过一嘴的,东荒这片地界上的修真门派么?还真是怕啥来啥-2。我支支吾吾想糊弄过去,领头那个瘦高个儿冷笑一声,手指头一弹,我家院里那口磨盘“咔嚓”一声就裂成了好几瓣。我脑子里那根弦当时就崩了,想都没想,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对那股气的恐惧、烦躁和一点点的控制力,全吼了出去。没有章法,纯粹就是本能地往外一推。
怪事发生了。院里那棵被惊动的老歪脖子树,它的影子,还有地上碎磨盘的影子,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猛地卷起来,缠上了那两人的脚脖子。虽然只困住了他们一眨眼的工夫,但也够我连滚爬爬翻后墙跑了。那一夜,我躲在臭水沟边的草窠里,冻得直哆嗦,心里却像开了锅。我明白了,“遮天之君临天下”解决的第二个疼处,是给毫无跟脚的凡人一个最原始的、与环境搏命的本钱。它不教你怎么优雅地施法,它教你怎么在绝境里,把脚下的大地、身边的草木、甚至自己的影子,都变成绊倒敌人的东西。这法门,野,但有用。
逃命的路长得没有尽头。我从东荒的边边角角,像只老鼠一样往深山老林里钻-2。听说过摇光圣地的弟子御剑飞过天际的华光,远远望见过姬家庞大车辇碾过天空的威势,更是好几次差点被南岭那边来的、浑身冒着妖气的人和兽给堵住-2。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那些圣地、荒古世家、妖族巨擘,他们就像一座座亘古存在的大山,而我,连他们山脚下的一粒沙子都算不上-2。我这个野路子的“遮天之君临天下”,在真正的庞然大物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孤独和无力感,是比追兵更可怕的敌人。
转折发生在又一个穷途末路的时刻。我被一伙明显是散修,但手段比灵虚洞天那俩人狠辣得多的家伙堵在了一个废弃的矿洞里。退无可退,身上也再挤不出一丝气力。绝望之下,我几乎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按照脑海里那最初传承中最晦涩、最像是臆想的一段描述,试图不再去“驾驭”或“推动”周遭的“势”,而是尝试着,让自己“融入”脚下这片即将成为我葬身之地的山岩里。心里头一片空白,想着完了,这下真完了。
但,没完。
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感,从脚底板,顺着腿骨,缓缓蔓延上来。不是那种压垮人的沉重,而是一种仿佛找到了根系的稳固。矿洞里原本对我充满恶意的、那种矿石混杂着腐朽的“势”,突然变得温顺而……亲切。我甚至能“感觉”到堵在洞口那三个散修身上躁动而灼热的灵力流动,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醒目。当他们狞笑着扑进来的时候,我没动,只是心念跟着脚下的大地微微一沉。
“轰隆!”
矿洞入口上方,数吨重的岩壁毫无征兆地坍塌了,精确地将他们阻隔在外,飞扬的尘土迷了所有人的眼。我在弥漫的尘埃中剧烈咳嗽,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扯开一个难看的笑。那一刻,我悟了。“遮天之君临天下”最终要告诉我的,或许根本不是去“君临”,去“驾驭”。天太大,如何遮?地太厚,如何临?它真正的内核,是“认同”与“共鸣”。是让你这粒渺小的尘埃,找到自己在这浩瀚天地间唯一的位置,你的意志,便能成为这一方小天地的意志。你即此山,此山护你;你即此夜,此夜藏你。它不是让你变成高高在上的王,而是让你成为与万物共呼吸的一部分,你的“天下”,就在你立足的这方寸之间。
打那以后,我还是躲,还是逃,但心里头那股慌劲儿没了。我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闻所未闻的邪路,前头肯定还有数不尽的坎,什么五大秘境,什么轮海道宫,我压根不懂,也好像不太需要去硬套-2。我揣着这捡来的、差点要了我命又几次救了我命的“遮天之君临天下”,像颗石头子儿,滚进了这浩瀚得让人眼晕的修行世界。故事,这才刚起了个头呢。至于以后是悄没声儿地沉进哪个泥潭里,还是能撞出点儿不一样的响动,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啊,这天大地大,总得有俺这种野路子一点活法,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