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日头刚爬过房檐，老赵家院子里就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赵素春——街坊四邻都喊她傻春——正撅着屁股在院子里烫猪毛，那猪蹄子上的毛又硬又密，一锅热水浇上去，腾起一股子带着腥气的白烟-1。她嘴里呼着白气，心里却琢磨着屋里那摊子事：妈刚生完小妹素楚，正猫月子呢，脾气比炮仗还冲；几个弟弟妹妹眼巴巴等着开饭；这一大早，爸的老战友何大壮局长还掐着点儿上门了-1。

这何大壮可不是空着手来的，局长嘛，办事讲究个场面。猪头、猪蹄、猪大肠……慰問品提溜了一堆，实诚，也压手-1。可傻春心里明镜儿似的，这礼啊，沉甸甸的，怕是带着心思呢。爸和何大壮在堂屋里说话，声音不高，但那股子“官大官小”和“谁怕谁”的微妙劲儿，隔着门帘都能飘出来-1。何大壮两口子没孩子，这是想从老赵家过继一个呢-1。傻春一边用力刮着猪皮，一边寻思：这人情世故，咋比烫猪毛还麻烦？

屋里，才是真正的战场。小楚吃了妈的奶，老是拉奶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吵得妈许敏容心烦意乱，直骂傻春没伺候好-1。傻春认死理，觉得就是妈坐月子吃得太油，奶水油性大，娃娃肠胃嫩，受不了-1。为这事儿，娘俩顶上了。平时让傻春干再多活儿，她都不吭声，可关系到妹妹的健康，她脖子一梗，死活不肯听妈的喂消化药，非要给妈的伙食“去去油水”-1。许敏容气得干瞪眼，没辙-1。这闺女傻是傻，可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

晌午饭点，矛盾炸了锅。堂屋里，爸、何大壮，还有眼冒绿光的弟弟妹妹们，对着清炖老母鸡和何大壮带来的猪头肉大快朵颐，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1。可妈坐月子的里屋，只有一碗稀溜溜的小米粥和几根咸菜条-1。许敏容那个委屈啊，躺在床上越想越不是味儿，一气之下，哐当一声把粥锅给掀了，金黄的小米粥撒了一地-1。这下可好，她扯着嗓子哭诉，演变成傻春“虐待坐月子亲妈”的惊天事件-1。

赵宇初看着地上的粥，再看看妻子委屈的眼泪，最后瞥一眼外屋的鸡鸭鱼肉，火气“噌”就上来了-1。孩子们也吓傻了，家里从来没见妈这么“受气”过。就在这“天塌地陷”的前一刻，赵宇初看到了傻春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没半点心虚-1。他压住火，听了傻春的辩解，心里有了杆秤。这家里的事啊，“又不是化学工程，也不是机械原理，比科学还复杂”-1。但他最后拍了板：按傻春的法子，实验三天！要是小楚还拉，傻春担全责-1。

这判决，许敏容能服气？她开始了绝食抗议，晚上也不让赵宇初安生睡觉-1。赵宇初了解自己媳妇，用了点激将法，才把这茬暂且按下-1。夜里，赵宇初想喝口酒解乏，让傻春炒个花生米。他隔着窗户，看见女儿们围着小木盆，有说有笑地给小楚洗澡，橘黄的灯光照着一屋子的温馨，那一刻，这个向来严肃的父亲，心里最硬的那块地方，突然就软和了-1。他看到了这个家难得的热乎气和和谐-1。

更让他动容的是深夜。忙活了一整天、累得快要散架的傻春，还得抱着哭闹的小楚，在屋子里来回晃悠。她哼着跑调的童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晚风。说也奇怪，这不成调的哼哼，竟有魔力似的，把小楚哼睡了，把院子里各屋的灯也一一唱灭了，连带着全家人的鼾声，都沉进了梦乡里-1。

根本没用三天，才一天多，小楚拉奶瓣儿的毛病就好了-1。傻春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许敏容脸上还挂着不服，可为了闺女健康，嘴里含着的哈喇子也得咽下去，乖乖吃起了清淡伙食-1。傻春这人心软，看妈吃得寡淡，又过意不去了，偷偷给她碗里添了几小块排骨。许敏容嘴上赌气说“不吃”，一转身的功夫，碗就空了-1。

这场风波，让赵宇初对傻春这个“傻老大”刮目相看。他后来对傻春说：“家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金，一人一个心，有钱难买针。”-5 这话，傻春琢磨了很久。她没啥文化，但觉着理儿正。家，在她心里比天都大-5。

日子像翻书一样过。文化大革命的风刮了起来，弟弟妹妹们戴着红袖章，心思活络了-1。而那位何大壮局长的命运，也发生了谁也想不到的转折。有一次，二妹素眠本来指望何大壮帮忙调动工作，收拾好行李满心期盼地等着，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人-5。跑去何大壮家一看，傻眼了：刚被抄了家，一片狼藉，何大壮已经被“提”走了-5。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素眠的指望瞬间化成了泡影-5。

反倒是这个一直被看作“不着调”、“傻乎乎”的傻春，在家庭最飘摇的时候，成了那根定海神针-6。爸被下放农场“接受再教育”，家里没了顶梁柱-1。傻春为了能去农场看看爸爸，顺便给家里捎点钱，胆大包天，居然听了一个老太太的“坏点子”，趁着夜色，用毛驴车从农场往外倒腾煤，拉到附近村子卖钱-5。这可是投机倒把的大罪！可她不怕，她说“我还就胆子大”-5。她心里就揣着一个简单的念头：得让爸知道家里都好，得让妈和弟弟妹妹们日子能过下去。

这就是傻春。别人眼里，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做事二虎八叽-2-6。可在生活的泥潭里，她心里那杆秤，稳着呢。她不懂啥大道理，但她知道妹妹不能吃坏肚子，知道爸在农场会想家，知道一家人劲儿得往一处使。她的“傻”，是那种带着泥土味的实诚和豁出去的担当，就像东北黑土地里长出的苞米，杆子壮实，心里饱满-6。何大壮带来的那些精细算计和人情往来，在傻春这股子混不吝的、充满生命力的“傻”劲儿面前，反而显得有点苍白和遥远了。这闺女，傻吗？或许，这才是过日子最硬核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