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发慌。

我睁开眼,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削苹果,手指完好无损,指甲盖涂着淡粉色甲油。

上一世,这双手为了给我凑保释金,在工厂里被机器碾断了三根手指。

“妈。”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醒了?”母亲抬头笑,“做噩梦了?喊了好几句胡话。”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地摸自己的脸。

不是梦。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我放弃保研,掏空父母积蓄给陆景琛创业,陪他熬过最苦的三年,等他公司估值破十亿,等来的是他和苏曼联手做的假账,所有罪名推到我头上,判了五年。

父亲脑溢血倒在法院门口,母亲跪着求人借钱替我上诉。

而陆景琛在庆功宴上搂着苏曼,说“那个女人终于处理干净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屏幕上是陆景琛的消息:“晚晚,订婚宴的场地我定了,丽思卡尔顿,你喜欢的那个厅。保研的事再想想,公司需要你。”

日期清清楚楚——2024年3月15日。

距离上一世那个改变一切的节点,还有三天。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

“妈,家里给陆景琛的那笔钱,到账了吗?”

“还没,你爸说周一去转。”母亲顿了顿,“你不是说那是投资,等他公司做大了——”

“别转。”

我掀开被子下床,腿发软,但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

“妈,从现在开始,陆景琛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别信。”

母亲愣住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顾深,陆景琛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他最后是被顾深扳倒的。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在牢里,连落井下石的机会都没有。

消息发出去之前,我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陈老师,我是林晚。保研的申请表,我周一交。”

电话那头传来惊喜的声音:“终于想通了?我就说你那个男朋友不靠谱——”

我笑了一下,很轻。

“是啊,终于想通了。”

挂掉电话,我给顾深发了条消息:“顾总,有个能让你三个月内吃掉陆景琛核心业务的项目,有兴趣吗?”

对面秒回:“?”

我没解释,直接把上一世陆景琛发家的那个AI医疗项目的完整方案发了过去。

那是上一世我熬了无数个夜,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陆景琛甚至不知道这个项目的核心算法是我独立完成的。

他只知道抢功劳。

消息显示已读。

三分钟后,顾深发来一个定位:“现在见面。”

我换好衣服出门,路过客厅时听见母亲在和父亲小声说话:“女儿好像不太对劲,她说陆景琛是骗子……”

父亲沉默了很久:“听她的。这孩子从小看人准。”

我鼻子一酸,没回头。

上一世我为什么就没听呢?

咖啡厅里,顾深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我刚发的那份方案。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锐利:“这份方案,你在什么条件下写的?”

“没条件。”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我要陆景琛输,你能让他输,合作就这么简单。”

“你和他不是快订婚了?”

“快订和订了,中间差着一个词叫‘反悔’。”

顾深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方案我看了,算法部分的数据模型很漂亮,但缺了一个关键模块。”他推过来一张名片,“下周一来我公司上班,这个项目你牵头,股权对半分。”

我拿起名片,上面印着“深创科技CEO 顾深”。

上一世,顾深三年后把公司做成了行业第一,陆景琛被他压着打,最后靠偷税漏税勉强维持,还是翻了车。

“不用等下周。”我把名片收进包里,“明天就行。”

顾深挑眉:“这么急?”

“急着看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我站起来,“顾总,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我握上去,掌心温热而有力。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陆景琛连着发了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林晚,你到底什么意思?保研的事你不愿意就不愿意,闹什么脾气?你知道多少人想投我们这个项目吗?”

我没回。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会心软,会觉得自己不懂事,会第二天一早跑去他公司道歉,然后继续当免费劳动力。

现在我只觉得好笑。

一个连核心算法都写不出来的“创始人”,有什么资格发脾气?

周一早上,我准时出现在深创科技。

顾深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办公室,窗外能看到陆景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隔着两条街,玻璃幕墙反着光。

“够近。”我说。

“近才看得清楚。”顾深把一沓资料放在桌上,“你方案里提到的那个医疗数据接口,我已经让人去谈了。按你的时间表,三个月后产品上线。”

我翻开资料,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陆景琛公司的融资计划书,他们正在谈A轮,投资方是鼎辉资本。

上一世,这笔钱顺利到账,陆景琛用这笔钱挖走了顾深的技术团队,彻底站稳了脚跟。

“鼎辉的合伙人我认识。”我说,“他们投项目的标准是技术壁垒。如果我们能先一步把产品跑出来,陆景琛那个半成品就拿不到钱。”

顾深靠在桌沿上看我:“你对他这套打法很熟。”

“因为我就是他这套打法的原创者。”

他没再问,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陆景琛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我接了。

“林晚,你在哪?我去你学校找你,你室友说你办了退宿?”

“嗯,搬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忽然软下来:“晚晚,我们好好聊聊行吗?订婚的事你要是觉得太快,我们可以往后推——”

“陆景琛。”我打断他,“你还记得我那个保研名额是谁让出来的吗?”

“……”

“是我导师专门给我留的,全系只有一个。你当时说,让我先帮你把公司做起来,等稳定了再考也不迟。”

“晚晚,我那时候——”

“我帮你写了三年的代码,做了两个完整的项目方案,你给过我工资吗?给过股权吗?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我吃过。”我声音很平,“你说那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的未来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慌了:“当然有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那苏曼呢?”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精准地切断了他的声音。

“你公司的法人代表,写的是苏曼的名字。”我继续说,“你给她买了车,给她租了公寓,每个月给她开三万块的工资。而我呢?我在你公司连个工牌都没有。”

“苏曼只是帮忙,她家里有关系能搞定资质——”

“够了。”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

上一世我被这些话骗了三年,三年里我像个傻子一样,把最好的青春和所有的才华,喂给了一条白眼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曼。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晚晚,你和景琛怎么了?他刚才来找我喝酒,看起来好难过。”苏曼的声音温柔又关切,“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景琛是真的爱你,他为你们订婚准备了好久——”

“苏曼,你是不是喜欢他?”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你说什么呀,我们是好朋友——”

“喜欢就送你。”我笑了一下,“反正我也不要了。”

挂掉电话,我拉黑了陆景琛和苏曼所有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把自己埋进了项目里。

顾深比我想的更狠,也更聪明。他看了我的方案后,直接在原有框架上加了两项核心技术专利,把整个产品的技术壁垒拉高了一个维度。

“陆景琛那个版本,顶多算是入门级。”他指着架构图说,“你这个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他抄都抄不明白。”

我没告诉他,上一世这个项目的完整版是在我入狱后才被他拼凑出来的,那时候已经晚了两年,市场早就被顾深占了。

现在,我要把这个时间差再拉大。

第二个月,产品内测。

第三个月,正式上线。

发布会的日子,我选了陆景琛公司A轮融资路演的同一天。

同一个城市,同一个时间段。

顾深问我:“故意的?”

“嗯。”

发布会很成功。产品的技术指标和临床数据都远超预期,当场就有三家投资机构抛来橄榄枝。

鼎辉资本的合伙人甚至在会后直接找到了我。

“林小姐,这个产品的核心算法是你写的?”他看我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欣赏。

“是我。”

“有没有兴趣聊聊?我们很看好这个赛道。”

我笑着递给他一张名片:“顾总的公司,我目前没有跳槽的打算。不过如果鼎辉想投,我可以帮忙引荐。”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这算盘打得,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当天下午,鼎辉宣布撤回了对陆景琛公司的投资意向,转而和深创科技进入了正式尽调阶段。

消息传到陆景琛那边的时候,我正在顾深办公室喝茶。

顾深的助理敲门进来,表情微妙:“顾总,陆景琛来了,说要见林小姐。”

我和顾深对视一眼。

“让他上来。”我说。

三分钟后,陆景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曼。

他瘦了很多,眼眶发青,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

看见我坐在顾深旁边,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

“林晚?你在这做什么?”

“上班。”我说,“顾总给的待遇不错,五险一金,双休,还有股权。”

“你——”

“对了,你那个AI医疗项目,是不是最近技术卡壳了?”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记得你连最基础的数据清洗都搞不定,上一版代码还是我走之前给你写的。”

陆景琛的脸彻底黑了。

苏曼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景琛,冷静点——”

“你闭嘴!”陆景琛甩开她,死死盯着我,“你是故意的?你把我的方案给顾深?”

“你的方案?”我放下茶杯,站起来,“陆景琛,那份方案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写的,每一个数据模型都是我跑的,连产品名字都是我想的。你做了什么?你坐在办公室里打游戏,出去吹牛拉投资,然后回来说‘这是我们的成果’。”

我走近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从来就不是你的方案。”

他退了一步,脸色铁青。

苏曼突然开口:“林晚,你太过分了!景琛对你那么好,你背叛他还把技术卖给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我笑了,“苏曼,你知道什么叫商业机密吗?我写的代码,知识产权属于我个人。我把自己的东西卖给谁,是我的自由。”

我转头看向她:“倒是你,作为陆景琛公司的法人代表,你知道他偷税漏税的事吗?知道他对供应商的商业欺诈吗?还是说,你也是同谋?”

苏曼的脸瞬间白了。

陆景琛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林晚,你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眼看顾深。

顾深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伸手掰开陆景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

“陆总,在我公司对我的员工动手,不太合适吧?”

陆景琛咬牙:“顾深,你非要跟我抢?”

顾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碾压式的从容:“抢?你搞错了。我从来不和别人抢,我只是捡别人不要的。”

他看了我一眼:“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你的。”

陆景琛松开手,像被抽空了一样站在原地。

苏曼拉着他要走,他甩开她,一个人冲出了门。

苏曼追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意,也有恐惧。

“林晚,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事,是浪费了三年在你和陆景琛身上。”我说,“但谢谢你们,让我看清楚,有些人值得掏心掏肺,有些人只配看他们万劫不复。”

苏曼咬着嘴唇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顾深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刚才说后悔浪费了三年,现在是准备往前看了?”

“已经在往前看了。”我坐回椅子上,翻开桌上的项目报告,“下个季度的计划我写完了,你看一下。”

他没看报告,而是看着我说:“林晚,你有没有想过,等陆景琛彻底倒了你做什么?”

“继续做产品。”我头也没抬,“我写代码是因为我喜欢,不是为了气谁。”

顾深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那我下一个项目,还找你。”

三个月后,陆景琛的公司正式破产。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自己。

偷税漏税的证据被供应商实名举报,商业欺诈的案子也浮出水面,苏曼作为法人代表被立案调查。

陆景琛在试图出境时被拦截,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成了最直接的证据——他亲口承认了所有违法行为,还附带着和苏曼一起商量如何把罪名推给我的聊天记录。

警方找到我的时候,我把上一世的所有证据都交了出去。

那些证据,我在牢里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怎么用。

只是上一世没机会。

这一世,全用上了。

庭审那天,我去了。

陆景琛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短了,穿着橙色的马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我转身走出法庭,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你爸今天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顾深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上车。”

我坐进去,他把文件递给我:“鼎辉的投资协议,按你说的改了,你占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顾深。”我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信我。”

他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嘴角微微上扬:“谢什么,我又不亏。”

车子驶上主路,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子,终于彻底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