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签字。”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被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条款冰冷。

林致远坐在对面,西装革履,笑容温柔得像个好丈夫。他身旁的律师推了推眼镜,把笔递到我手边。
“沈吟,签了它,你就能安心养胎了。公司的事太累,不适合你。”

我盯着那份协议。
上一世,我签了。
签完的第七天,我“意外”从楼梯滚落,孩子没了。第三十天,我父母被赶出公司董事会。第九十天,我因“涉嫌职务侵占”被带走。
那场官司打了三年。我在看守所里收到母亲自杀的消息,出狱那天,父亲已经躺在ICU,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而林致远,拿着我一手做起来的公司,娶了我曾经的闺蜜宋晚晚,住进了我名下的别墅。
他们说,我精神失常,自己摔下楼。说我挪用公款,罪有应得。说我是个疯女人,死不足惜。
现在,我又坐在这张桌子前。
那份协议一字未改,连律师用的都是同一个人——林致远的大学室友,张诚。
我的目光扫过协议第四页第七款:自愿放弃所有股东权利,以三百万对价转让全部股权。
上一世,这个条款让我一无所有。公司估值当时已经超过两个亿。
“沈吟?”林致远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先休息一下?”
他的手伸过来,想要握住我的。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七年。从大学校园到创业公司,从出租屋到写字楼。他说他穷,我就把保研名额让给他。他说他需要启动资金,我就把父母给我买的房子卖了。他说宋晚晚只是同事,我就信了整整两年。
直到我被抓的那天,他在拘留所门口对宋晚晚说:“终于清净了。”
我收回目光,拿起那支笔。
林致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把笔帽拧开,然后——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背。
“啊——!”
鲜血溅在协议上。林致远惨叫一声,椅子向后翻倒,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捂着手,满脸不可置信。
“沈吟!你疯了?!”张诚猛地站起来。
我笑了。
“签字?好啊。”我拿起那份染血的协议,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十六半。
碎片扬在他脸上。
“林致远,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我慢慢跟你算。”
林致远的脸从痛苦变成惊骇。他盯着我,嘴唇发抖:“你、你说什么上辈子?沈吟,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精神失常?”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放心,我现在清醒得很。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我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张诚:“对了,张律师,你去年收了他二十万,帮他把公司第一轮融资的对赌协议做了手脚。那二十万是走的宋晚晚的私人账户吧?你们仨分赃挺匀啊。”
张诚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我的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妈妈打来的。
上一世,这个电话我没接。因为林致远说,我妈总是唠叨,烦得很。我听了他的话,把手机关了静音,错过了她最后想跟我说的一句话——“闺女,妈觉得那个林致远不对劲,你别把所有股份都转给他。”
我接通电话。
“妈。”
“吟吟啊,今天是不是要签什么合同?妈昨晚做梦梦见你哭了,心里不踏实,你千万别签啊——”
我的眼眶一热。
“妈,我没签。”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传来妈妈如释重负的哭声:“好好好,没签就好,没签就好!你爸说得对,那小子就是冲着咱家——”
“妈,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刚用笔扎了一个人,“您和爸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我有事要跟你们商量。”
挂了电话,我走进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岁,皮肤白皙,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上一世被折磨了九年留下的印记,这辈子虽然还没经历,但那张脸上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和冷硬。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笑容温婉可人。
宋晚晚。
“吟吟姐!”她一脸惊喜,“听说你今天跟致远哥签协议?恭喜你啊,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公司的事有致远哥——”
我走出电梯,路过她身边时,伸手轻轻一拨。
那杯咖啡精准地泼在她自己身上,白色套装瞬间染上一片污渍。
“啊——!”她尖叫起来。
我侧过头,微微一笑:“晚晚,这件衣服是林致远上周给你买的吧?刷的是公司的卡,走的招待费。你猜,我要不要跟税务局聊聊这件事?”
宋晚晚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电梯门在她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关上。
我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上一世,我在这里被困了九年。从一个天之骄女,变成一个阶下囚。
这一世,我要让所有欠我的人,一笔一笔还回来。
回到家,爸妈都在客厅等我。
妈妈眼睛红红的,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爸,妈。”我走过去,蹲在茶几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我昨晚通宵整理出来的,“这是我做的公司股权架构重组方案。目前我占股67%,林致远占18%,其他小股东15%。林致远手上的18%里,有12%是他用我的钱代持的,真正的出资方是我。”
我翻开第二页。
“这是银行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只要我去工商局申请股权确权,那12%就能直接回到我名下。林致远只剩下6%,连董事会席位都保不住。”
爸爸终于点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惊讶。
“吟吟,你什么时候想通的?”
“昨晚。”我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醒了就想通了。”
妈妈在旁边抹眼泪:“那个林致远,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上回他来咱家吃饭,你爸问他公司的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就觉得——”
“妈,”我打断她,笑了笑,“不哭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你们为我担心。”
我翻开第三页。
“第三件事。下周公司有个重要客户,凌远资本的顾晏辰会来考察。如果拿到他的投资,公司估值能翻三倍。上一——”我顿了顿,“按照林致远的方案,他会搞砸这次谈判。我已经重新做了商业计划书,明天我去见他。”
爸爸皱了皱眉:“顾晏辰?那个人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圈里人都说他眼光毒、要求高,多少创业公司被他几句话就否了。”
“我知道。”我合上文件,“但我也知道他最看重什么。”
上一世,顾晏辰拒绝投资后,林致远转身去找了另一家资本,签了对赌协议,最终把自己埋进了坑里。而顾晏辰后来投了林致远的竞争对手,三年后那家公司上市,市值翻了二十倍。
这一世,我不会让林致远有翻身的机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凌远资本楼下。
前台打电话进去,三分钟后,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年轻一些,眉眼锋利,目光像手术刀一样。
“沈吟?”他上下打量我,“你就是远途科技的创始人?”
“是。”我伸出手,“顾总,久仰。”
他没握,只是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转身往会议室走:“你只有十五分钟。”
我收回手,跟上去。
会议室很冷,空调开得低。他坐在对面,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漫不经心地转着。
“开始吧。”
我把U盘插上,打开PPT。
第一页,不是公司介绍,不是市场分析。
是一张表格。
左边是行业平均数据,右边是远途科技的实际数据。最下面一行,用红色标出了一个数字——那不是增长率,是远途科技目前最大的隐患:供应链单一依赖风险,87%。
顾晏辰转笔的手停了。
“你给自己揭短?”他看着我,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这不是揭短,”我说,“是告诉你,我知道问题在哪。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解决方案。三个备选供应商,每一个都经过实地考察和财务审计,报价、账期、物流,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第三页,是未来两年的战略规划。不是画饼,是每个季度的里程碑节点,每一阶段需要的资金、人力、资源,精确到周。
第四页,是退出机制。顾晏辰最看重的不是回报率,是流动性。我给出了三种退出路径,每一种都附带了二级市场的对标数据和历史交易价格。
他没有再转笔。
十五分钟后,我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顾晏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一个数字。
“我给你这个估值。”
比我上一世跟其他资本谈的高出40%。
“但我要一个条件。”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手上的股权,林致远那一部分,我要优先购买权。”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
“顾总,你消息很灵通。”
“做投资的,消息不灵通还做什么?”他把笔扔回桌上,“林致远昨天下午联系了我的竞争对手,说愿意以比我低30%的估值出让他的全部股份。他想抢在我投你之前,先把你的后路断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上一世林致远敢在签完协议后立刻动手——他早就找好了下家,只等把我踢出局,就带着我的公司去跟别人谈。
“他的股份,你不需要优先购买权。”我说,“因为那12%,本来就不属于他。”
顾晏辰挑了挑眉。
“下周,”我站起身,“我会去工商局申请股权确权。到时候林致远手上只剩6%,你要想买,我帮你跟他谈。”
顾晏辰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笑容。
“沈吟,”他说,“你比传闻中有意思多了。”
“传闻怎么说我?”
“恋爱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那现在呢?”
顾晏辰靠在会议桌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现在?我觉得那个卖你的人,麻烦大了。”
我走出凌远资本大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吟,你疯了?你今天去见了顾晏辰?你知不知道他在圈子里什么名声?你一个人去谈,是想把公司卖了吗?赶紧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你别冲动。”
是林致远。
他慌了。
我删掉短信,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请问是《财经周刊》的赵记者吗?我是远途科技的沈吟。对,我想跟你们聊聊我们公司的股权纠纷,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关于一家即将融资的公司,创始人被架空,股份被代持,最后还要被送进监狱的那种。”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市工商局。”
车子发动,窗外的风景往后退。我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林致远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有6%,加上宋晚晚通过其他渠道代持的散股,大概能凑到10%左右。他一定会联合其他小股东,在股东会上跟我对抗。
但没关系。
我已经把每一个小股东的联系方式都找出来了。其中有三个,上一世被林致远坑得血本无归。这一世,他们是我的人。
车停在工商局门口。
我正要下车,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宋晚晚打来的。
我接起来。
“沈吟!”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语气里藏着刀子,“你到底想干什么?致远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你知不知道他昨晚一整夜没睡,手被你扎得缝了六针!”
“六针?”我语气平淡,“那他运气不错。我本来想扎深一点的。”
“你——!”
“宋晚晚,你跟林致远的事,我全知道。”我打断她,“包括你们在杭州那个酒店开房,用的还是我的信用卡。你要不要我把账单发到公司群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还有,”我继续说,“你去年以个人名义入股的那家供应链公司,实际上是林致远用公司的钱给你垫的资。那笔钱走的账目是‘市场推广费’,金额是八十万。你知道八十万够判几年吗?”
“你胡说!根本没有——”
“要不要我现在把转账记录的截图发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宋晚晚,”我的声音很轻很轻,“这辈子,我不打算当好人。所以你最好离我远一点。不然,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推门下车。
工商局的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我走进去,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个号码。
A073号。
前面还有两个人。
我坐在等候区,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页都写满了我的名字。
上一世,我在无数份文件上签过字。签掉了保研名额,签掉了房产,签掉了股权,签掉了自由,最后签掉了命。
这一世,我要把所有的“签字”,都变成别人欠我的债。
“A073号,请到3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前,把文件递进去。
工作人员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办理股权确权?”
“对。”
“材料都齐了?”
“齐了。”
她盖上章,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三个工作日后出结果。”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大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公司副总老周——上一世唯一一个在我入狱后帮我上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被林致远一起开除的人。
“沈总,”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致远今天一早来了公司,把所有财务凭证都锁进了他办公室。还让人事把您门禁卡权限停了。”
“知道了。”我说,“周哥,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把公司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从开户行打印一份。不用原件,复印件就行。林致远锁的是公司的凭证,银行那边他动不了。”
老周沉默了一秒:“沈总,您是不是要跟他对簿公堂?”
“不是对簿公堂。”我抬头看着天空,眯了眯眼,“是送他进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路对面有一家律师事务所的招牌。
我认得那个名字——方远,上一世为我免费辩护的律师,最后被林致远买通的法官威胁,差点吊销执照。
这一世,我要先找到他。
我穿过马路,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前台抬起头:“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说,“我找方远律师。”
“方律师正在见客户,您可能需要等一下。”
我点点头,坐在沙发上。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里间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红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离婚协议。
方远送她到门口,转身看见我,微微一愣。
“你是——”
“沈吟。”我站起来,“远途科技的创始人。方律师,我想委托你代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股权纠纷,”我说,“还有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商业欺诈。涉案金额大概三千万。”
方远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我两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谈。”
我走进他的办公室,关上门。
窗帘半拉着,光线很好。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卷宗,墙上挂着一幅字——“不畏强御”。
“方律师,”我坐下,把一份资料推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方远翻开第一页,目光渐渐凝重。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我说,“你就告诉我,够不够让他进去?”
方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欣赏。
“如果这些材料都是真实的,”他说,“够他判七年。”
“那就好。”我笑了,“方律师,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我要你全程直播。”
方远皱眉:“直播?”
“对,”我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林致远是怎么从一个‘创业明星’变成阶下囚的。我要让每一个想学他坑合伙人的人,都看到下场。”
方远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资料合上,伸出手。
“沈吟,这个案子,我接了。”
我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幅“不畏强御”上,每个字都闪着光。
三天后,股权确权成功。
又过了两天,《财经周刊》的报道出街,标题是《估值两亿的创业公司,创始人股份被男友代持?》。
当天下午,顾晏辰在朋友圈转发了一篇文章,配文只有四个字:“看好沈吟。”
他的朋友圈只有不到三百人,但每一个都是投资圈和商界的大佬。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林致远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没有一个好消息。
他的投资方开始质疑他的诚信。
他的客户开始观望。
他的合伙人开始动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广场上,抬头看着那栋我曾经拼了命想要守住的写字楼。
第十八层,亮着灯。
林致远还在里面。
他一定在打电话,在找人,在想对策。
但这一次,他找不到任何帮手。
因为这一世,我要让他知道——
有些字,签下去容易。
但想翻盘,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