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冷醒的。

不,不对。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老宅次卧,窗帘半掩,初秋的晨光从缝隙漏进来,落在她攥紧床单的手上。

这双手,干净、细嫩,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和冻疮。

她愣了两秒,随即像被电击一样翻身坐起,踉跄着扑向梳妆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2019年9月12日。

距离她和厉司寒订婚,还有七天。

距离她为那个男人放弃保研、掏空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与全世界为敌,还有七天。

苏念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恨的。

上一世的记忆像钝刀一样割进脑子——她放弃保研,把母亲留给她的三百万全部投进厉司寒刚起步的工作室,帮他拉项目、写方案、跪着求人,把自己从一个前途光明的金融系高材生,活活熬成了一个憔悴的黄脸婆。

结果呢?

厉司寒的公司上市那天,她被以“商业诈骗”的罪名送进监狱。那个男人搂着她的“好闺蜜”林知意,在庆功宴上笑得温文尔雅。而她的父亲,在她入狱后第三个月,被厉司寒用手段逼得破产,心脏病发去世。

她死在监狱的医务室里,没人知道,没人收尸。

苏念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眼里所有的柔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

“李律师,我是苏念。我母亲名下的信托基金,我要做资产隔离,立刻,今天。”

电话那头愣了一瞬:“苏小姐?你不是说这笔钱要——”

“要用来投资。”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改主意了。另外,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厉司寒,近三年的所有商业往来,越详细越好。”

挂断电话,她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镜子里的人年轻、漂亮,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眼睛微微上挑,唇色天生就红。这是二十三岁的苏念,还没被生活碾碎棱角的苏念。

她勾了勾嘴角,拿起手机,给厉司寒发了一条消息。

“司寒,订婚的事,我想再考虑考虑。”

对面几乎是秒回:“念念,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苏念看着这条消息,差点笑出声。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试探,而厉司寒用一通电话、三句甜言蜜语、两个小时的陪伴,就把她哄得服服帖帖。她甚至觉得是自己矫情,配不上他的好。

这一次,她只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拉黑了他。

上午十点,苏念出现在A大金融学院的院长办公室。

“保研名额?”院长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要放弃,去什么创业公司?”

“我年轻不懂事。”苏念笑得很乖,“院长,我现在的绩点还在专业前三,保研资格应该还在吧?”

“在是在,但公示期已经过了——”

“那就麻烦您帮我重新走一下流程。”苏念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大学期间发表的论文和项目成果,应该够分量。”

院长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关于互联网金融风控模型的研究报告,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放在核心期刊都能发。他不知道的是,这份报告是苏念上一世在监狱里用两年时间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血的教训。

“这个……你自己写的?”

“是。”苏念笑了笑,“我还有更好的,等入学了慢慢发。”

走出院长办公室,苏念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苏念?”

“我是。”

“顾晏辰。”对面的人似乎笑了一下,“听说你在查厉司寒?”

苏念脚步一顿。

顾晏辰。南城顾家,厉司寒最大的竞争对手,上一世厉司寒用了五年都没扳倒的人。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曾经在她入狱前递过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想换个活法,随时找我”。

她当时没接,因为厉司寒说顾晏辰不是好人。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顾总消息真快。”苏念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上午才让律师去查,您下午就知道了。”

“南城不大,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顾晏辰的声音带着笑,“不过我很好奇,厉司寒的小未婚妻,为什么要查自己的未婚夫?”

“很快就不是了。”苏念说,“顾总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聊。我手里有一个项目,您应该会感兴趣。”

“哦?”

“厉司寒工作室的核心算法模型,是我写的。”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他拿不到这个模型,他下一轮融资的估值至少要腰斩。而我可以把这个模型,原封不动地给顾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顾晏辰笑了,这次是真正愉悦的笑:“苏小姐,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今晚七点,南公馆,我请你吃饭。”

苏念挂了电话,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深秋的风把银杏叶吹得漫天飞舞。

她想起上一世,厉司寒最喜欢在秋天牵着她的手,说“念念,等我有钱了,就给你全世界最好的”。

全世界最好的。

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晚上七点,南公馆。

苏念到的时候,顾晏辰已经在了。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到近乎朴素的手表。他的五官偏冷,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但在看到苏念的瞬间,那双冷感的眼里浮起一点兴味。

“比我想的年轻。”他说。

“比我想的帅。”苏念坐下,开门见山,“顾总,我时间不多,直接说正事。”

她把一个U盘推到顾晏辰面前:“这是厉司寒工作室正在开发的核心算法,我写的。他目前的整个商业模式都建立在这个算法上,如果没有它,他的项目就是一个空壳。”

顾晏辰没动U盘,而是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欠我的。”苏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三百万,加上我妈妈留给我的信托基金。我不打算要回来,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十倍百倍地还。”

顾晏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苏念,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他拿起U盘,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个项目我接了。不过我要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我公司。”顾晏辰说,“首席算法工程师,年薪你开。”

苏念挑了挑眉:“顾总不怕我是商业间谍?”

“你是吗?”顾晏辰看着她,目光幽深,“一个连未婚夫都敢反水的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聪明人。我觉得你是后者。”

苏念沉默了两秒,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晏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合作愉快。”

从南公馆出来,苏念的手机震个不停。她打开一看,全是厉司寒的消息,从“念念你在哪”到“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拨”,再到“苏念你别闹了,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最后一条是林知意发来的:“念念,司寒哥很担心你,你别任性了好不好?他那么爱你,你这样伤他的心,我都看不下去了。”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想起了上一世。

林知意,她大学四年的“闺蜜”,每次她和厉司寒吵架,都是这个女人在中间“调解”。最后调解到厉司寒床上去了。她入狱那天,林知意还专门来看了她一次,哭着说“念念对不起,我和司寒哥是真心相爱的”。

苏念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真他妈想吐。

她给林知意回了一条消息:“你这么心疼他,那你替他嫁了吧。”

然后关机,打车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苏念像是换了个人。

她拒绝了厉司寒所有的见面请求,把手机号换了,连老宅的锁都换了。厉司寒找上门来,她隔着铁门看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念念,你到底怎么了?”厉司寒站在门外,眼眶发红,看起来深情又狼狈,“我们说好要订婚的,你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嫁——”

“那是我眼瞎。”苏念打断他,“厉司寒,你别演了。你追我,是因为我妈妈留下的信托基金。你要订婚,是因为我需要用苏家的关系帮你拿项目。你从来就没爱过我,你爱的只是我能给你的东西。”

厉司寒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苏念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的慌乱和阴鸷。

但只一秒,他又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念念,你是不是听谁乱说了?我怎么可能——”

“够了。”苏念转身,“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苏念笑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的厉司寒。

一周后,厉司寒工作室的核心算法模型被顾晏辰的公司抢先注册了专利。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行业都炸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模型是厉司寒工作室的核心资产,是他们下一轮融资的最大筹码。现在筹码没了,投资人纷纷撤资,工作室一夜之间从香饽饽变成了烫手山芋。

厉司寒疯了似的给苏念打电话,打不通。找到苏念家,门都进不去。最后他在苏念学校的门口堵到了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是你,对不对?你把模型给了顾晏辰?”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你有证据吗?”

“苏念!”厉司寒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的一切?!”

“你毁了我的时候,可没这么激动。”苏念甩开他的手,“厉司寒,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挪用工作室的公款,贿赂投资人,还有你和林知意那些事,我都替你记着呢。”

厉司寒的脸色瞬间惨白。

苏念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急,这才刚开始。”

她转身离开,身后是厉司寒失态的咆哮和路人的指指点点。

风吹起她的长发,苏念忽然想起顾晏辰那天说的话——“苏念,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原来她在笑。

三个月后,厉司寒工作室正式宣布破产。

同一时间,苏念作为第一作者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了关于金融风控算法的论文,A大官微发了头条,标题是“我校优秀学子苏念——从保研到顶刊,她用实力证明自己”。

评论里有人说她是天才,有人说她长得好看,有人问有没有男朋友。

苏念都没看。

她正坐在顾晏辰的办公室里,签一份股权协议。

“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顾晏辰把笔递给她,“比我预想的要多,但我觉得你值这个价。”

苏念没接笔,看着他:“顾总,你是不是喜欢我?”

顾晏辰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苏念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你帮我太多了,多到不像正常的商业合作。所以我问清楚,如果是,那就光明正大追我;如果不是,那我把股份折成现金,两清。”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顾晏辰笑了,这次不是那种矜持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念,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又爱又恨?”

苏念仰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我追你。”顾晏辰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从今天开始,光明正大追你。”

苏念眨了眨眼:“那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看心情。”

顾晏辰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那我可以催吗?”

苏念没说话,伸手拽住他的领带,把他拉下来,踮起脚尖,吻了回去。

窗外,南城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公司在庆祝年会。苏念透过落地窗看着那些烟火,忽然想起监狱里那个冰冷的夜晚。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想到,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顾晏辰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硬朗,睫毛却意外地长。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目光温柔:“怎么了?”

“没什么。”苏念弯了弯嘴角,“就是想看看你。”

顾晏辰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看够了吗?”

“没有。”

“那就慢慢看。”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以后有的是时间。”

苏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重生这件事,也许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遇见真正对的人。

但厉司寒的债,她还是要讨的。

毕竟,有些账,老天不帮你算,你就得自己算。

而她苏念,从不是一个大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