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沈家来退婚了。”

我睁开眼的瞬间,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上一世,我跪在沈府门前哭了三天三夜,求沈慕白不要退婚。结果他当着满京城人的面,将我亲手绣的鸳鸯荷包踩在脚下,说:“沈家不娶废物。”

那一刻,满街哄笑。

我被父亲拖回府中,从此闭门不出,郁郁寡欢,不过三年便香消玉殒。

而现在——

我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白瓷般的肌肤上没有任何伤痕。

我重生了。

重生在沈家退婚这一天。

“小姐,您别难过,沈公子他……”丫鬟青禾红着眼眶正要安慰,却见我缓缓勾起唇角。

“难过?”我站起身,对着铜镜整理衣衫,“去告诉沈家的人,我同意了。”

青禾愣住:“小姐?”

“不但同意,我还要亲自去沈府,送他们一份大礼。”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青禾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上一世我死前才得知真相——沈慕白退婚,根本不是因为我有病,而是他与二妹沈昭宁早已暗通款曲。我那所谓的“心悸之症”,也是她日日在我安神汤中下药所致。

一个要我的婚约,一个要我的命。

好一对璧人。

沈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窃窃私语:“听说了吗?沈家要退相府千金。”“那沈小姐不是有心悸之症吗?谁家愿意娶个药罐子……”

轿帘掀开,我缓步走下。

一袭月白色长裙,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挽起,未施粉黛却肤若凝脂。满街议论声忽然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这……这像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沈慕白站在台阶上,看见我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冷漠:“沈小姐,婚约之事……”

“我同意退婚。”我打断他。

他微怔,似乎没想到我如此干脆。

我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是沈公子,二妹最近是不是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沈慕白脸色骤变。

我笑了:“那是因为她害了人,夜不能寐。沈公子,你猜,我能活过来,是为什么?”

他瞳孔猛缩。

我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人群,朗声道:“今日当着诸位街坊的面,我沈清辞与沈慕白解除婚约。从今往后,各不相干。”

说完,我抬步欲走。

“姐姐!”

沈昭宁从府内冲出来,梨花带雨地拉住我的衣袖:“姐姐不要怪沈公子,都是昭宁的错,是昭宁……”

她哭得楚楚可怜,围观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问:“二妹,你右手中指的茧,是常年磨药留下的吧?”

沈昭宁哭声一滞。

“父亲找遍京城名医治不好我的心悸,却不知病因就在府中。”我轻轻抽回袖子,“二妹,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到太医署,会怎样?”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上轿,帘子落下的瞬间,听见身后沈慕白压低声音质问沈昭宁:“你不是说她必死无疑吗?”

“我……我明明加大了剂量……”

轿帘合上,我闭眼微笑。

上一世,他们联手毁了我。这一世,我要让他们亲手毁掉彼此。

回府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沈昭宁下药的事告诉父亲。

父亲震怒,当即命人搜查沈昭宁的院子,果真搜出大量未用完的药材。沈昭宁跪在地上哭诉,说是为我“调理身体”,可太医署的人一验便知——那些药长期服用,会让人心脉衰竭,状若心悸而亡。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要将沈昭宁送官。

我拦住他:“父亲,家丑不可外扬。将她送去城外的庄子,不许再回京就是了。”

父亲犹豫片刻,答应了。

沈昭宁被拖走时,死死盯着我:“沈清辞,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沈慕白不会放过你的!”

我微笑:“二妹,你去了庄子,才知道谁不会放过谁。”

她愣住,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俯身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沈慕白为什么接近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母亲留下的那间药铺。他需要药铺的渠道做生意,而你,不过是块跳板。”

沈昭宁脸色煞白。

我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去了庄子好好想想,上一世你帮他害死我,他娶你了吗?没有。他娶的是太医院院正的女儿。你不过是颗棋子。”

“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我没再解释,转身离开。

重生的秘密,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送走沈昭宁,我开始着手做第二件事——开医馆。

上一世我虽体弱,却读遍了父亲藏书阁中的所有医书。三年郁郁寡欢的日子,我将那些医书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虽无实践,却理论精通。

重活一世,这具身体虽有心悸旧疾,但沈昭宁已走,好好调理便能恢复。而我的医术,将成为我在京城立足的根本。

“小姐,您真要开医馆?”青禾一脸担忧,“可您的病……”

“已经好了大半。”我抬手搭上自己的脉搏,微微一笑,“七日之内,我能彻底痊愈。”

青禾不信。

七日后,太医署的陈太医亲自为我诊脉,惊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怪哉!沈小姐的心悸之症,竟完全好了!”

消息传出,满京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相府千金沈清辞是个药罐子,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如今却突然痊愈,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我得了仙药,有人说我换了心,更有人说我根本就没病,是沈昭宁害我。

我要的,就是这效果。

医馆开业那天,我坐在堂中,第一个上门的,是沈慕白。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显然多日未眠。

“沈公子,”我笑着请他坐下,“哪里不舒服?”

他盯着我:“你到底做了什么?昭宁在庄子上疯了,整日胡言乱语,说什么‘上一世’、‘你害了我’……”

“疯了?”我微微挑眉,“那真是可惜。”

“是你动的手脚?”

“沈公子,”我拿起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二妹是自己心中有鬼,才会疯。你夜不能寐,也是因为心中有鬼吧?”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清辞,退婚的事,我可以解释。”

“哦?”

“是昭宁勾引我,她说只要我退婚,就将药铺给我……”他握住我的手,“清辞,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沈公子,你左手掌心那颗痣,是与二妹私定终身时,她用针刺上去的吧?”

沈慕白僵住。

“那颗痣上的墨,是用特定药材调的,长期接触会让人心神不宁。”我抽回手,“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有人来找你索命?”

他猛地站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颗墨里,有砒霜的微量成分。”我放下银针,“沈公子,你以为二妹真的爱你?她给你刺这颗痣的时候,就已经在要你的命了。”

沈慕白脸色煞白。

“不过你放心,砒霜剂量很小,十年八年死不了人。”我微笑,“只是会日日噩梦,夜夜难寐,最终精神恍惚,形如废人。”

“你……你能治?”

“能。”我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

他咬牙:“成交。”

“先付钱。”

他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我数了数,正好三千两,笑着收好。

“沈公子请坐,我这就为你施针。”

银针刺入他掌心的瞬间,他浑身一颤,想要抽手。

“别动,”我按住他,“这一针下去,你掌心的毒就会被封住。但要想彻底清除,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每隔七天来一次。”

“每次三千两?”

“每次三千两。”

他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动。

我施完针,他匆匆离去。青禾凑过来:“小姐,他真会来吗?”

“会。”我擦着银针,“因为他比谁都怕死。”

“可您真的能治他吗?”

我笑了:“能治,但我不会治。”

“啊?”

“每一次施针,我都会将他掌心的毒逼到心脉。四十九天后,毒入心脏,神仙难救。”

青禾瞪大眼睛。

“他害死我一次,我害死他一次,公平合理。”我将银针收好,“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榨干他的钱。”

沈慕白的病,成了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我的医馆,也因此在京城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来找我看病,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我一一诊治,分文不取穷人,富人则要价不菲。

短短一个月,我便赚了上万两银子。

更重要的是,我治好了几个疑难杂症——礼部尚书的偏头痛、户部侍郎夫人的不孕症、甚至是太子妃的咳血症。

一时间,“相府千金医术通神”的名号传遍京城。

连皇帝都听说了,下旨让我进宫为太后诊治。

太后的病,是陈年旧疾——腰腿疼痛,太医署的人束手无策。

我诊脉后,发现太后并非普通的腰腿病,而是年轻时受过重伤,骨头错位,压迫了经脉。

“太后,臣女需要为您正骨。”我跪在地上,“可能会有些疼。”

太后点头:“治吧。”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太后腰间,猛地一推。

“咔”的一声,太后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满殿的宫女太监都吓坏了,以为我伤了太后。

可下一刻,太后缓缓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满殿哗然。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赏赐黄金千两,并封我为“济世夫人”,特许我在京城开设医馆,收徒授艺。

一时间,我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我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沈慕白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七天,他准时出现在医馆。

“沈公子,请坐。”

他坐下后,忽然说:“清辞,你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他盯着我,“你以前……爱我。”

我手中的银针顿了顿。

“上一世,我也爱你。”我轻声说,“爱到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你呢?你把我踩在脚下,让所有人笑话我。”

他愣住了:“上一世?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将银针刺入他掌心,“沈公子,你觉得一个人死了又活过来,是因为什么?”

他脸色变了。

“是因为不甘心。”我转动银针,“因为不甘心,所以老天爷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你……你是……”

“我是来讨债的。”我拔出银针,“沈公子,你的毒,我治不好了。”

他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毒入心脉,无药可救。”我微笑,“还剩四十二天,好好享受吧。”

他扑过来要掐我的脖子,被青禾带人拦住。

“沈清辞!你这个贱人!”他嘶吼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做鬼,”我擦着手,“你会变成疯子,和二妹一样。”

他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咒骂。

青禾关上门,担忧地看着我:“小姐,他会不会报复?”

“会。”我端起茶盏,“所以他必须死。”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经营医馆,一边暗中布局。

我知道,沈慕白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

果然,半个月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个谣言——相府千金沈清辞,是用妖术治病,那些所谓痊愈的病人,都是被她下了蛊,才会言听计从。

谣言越传越烈,甚至有人联名上书,请求皇帝彻查。

皇帝将信将疑,下旨让太医署和钦天监共同调查。

调查那天,我站在医馆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为一位瘫痪三年的老人施针。

三针下去,老人站了起来。

全场寂静。

钦天监监正走过来,仔细检查了我的银针和药材,又为老人诊脉,最后转身对所有人说:“沈小姐用的是正统医术,没有任何妖术成分。这位老人的瘫痪,是被错位的骨节压迫神经所致,沈小姐用正骨之术将其复位,这是《黄帝内经》中记载的古法,绝非妖术。”

谣言不攻自破。

沈慕白的计划失败,但他不甘心,又生一计——买通我医馆中的学徒,在我的药材中下毒。

那学徒被我当场抓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是谁指使你的?”

“是……是沈公子……”

我让人将他送官,然后带着证据,去了沈府。

沈府门前,沈慕白的父亲亲自出来迎接,满脸堆笑:“清辞来了,快请进。”

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沈伯父,”我将证据递给他,“您的儿子买通我的学徒,要毒死我。这件事,您是私了,还是公了?”

沈父脸色大变,看完证据后,浑身发抖:“这个逆子!”

他当场将沈慕白叫出来,当着我的面,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

沈慕白捂着脸,死死盯着我,眼中满是恨意。

“沈公子,”我轻声说,“还剩二十八天。”

他浑身一颤。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沈父的怒吼和沈慕白的辩解。

青禾小声问:“小姐,他真的只剩二十八天了?”

“嗯。”我抬头看着天空,“上一世,我死在那天。”

“哪一天?”

“二十八天后,大雪纷飞的日子。”

青禾沉默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经营医馆,收徒授艺,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沈慕白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暗中准备最后的反扑。

果然,第二十八天,大雪纷飞。

沈慕白来了。

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眼中,却闪着疯狂的光。

“清辞,”他站在医馆门口,笑着说,“我来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要杀我,”他一步步走进来,“可我也知道,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这些天什么都没做?”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皇帝的密信,我已经让人送进宫了。信里写了你的一切——重生、复仇、用医术害人……你觉得,皇帝会怎么看你?”

我脸色微变。

“他会觉得你是妖孽,”沈慕白笑着,“会烧死你。”

“你没有证据。”

“我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信不信。”他走到我面前,“清辞,我们一起死吧。”

他伸出手,掌心那颗痣已经发黑,毒入骨髓。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慕白,你以为,我真的会毫无准备?”

他愣住。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一份供状,上面写着沈昭宁的供词——承认她与沈慕白合谋害我,承认沈慕白指使她下毒,承认他们二人联手欺骗我父亲。

下面,是沈昭宁的指印和签字。

“这封信,你让人送进宫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截住了。”我将供状收好,“沈慕白,你输了。”

他呆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上一世,你赢了,我死了。这一世,我赢了,你死。”我看着他,“公平合理。”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清辞,你真狠。”

“是你教我的。”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医馆,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三日后,沈府传出消息——沈慕白疯了,和沈昭宁一样,整日胡言乱语,说什么“上一世”、“她来讨债了”。

又过了三日,沈慕白死了。

死因是心悸。

和他上一世害死我,一模一样的死法。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医馆中为病人诊脉。

青禾红着眼眶说:“小姐,他死了。”

我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诊脉。

“知道了。”

“您……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我放下病人的手,开始写药方,“他上一世害死我的时候,也没见他难过。”

青禾不再说话。

我写完药方,递给病人,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沈慕白死了,沈昭宁疯了,害我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我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因为皇帝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沈慕白说得对,重生这种事,皇帝不会信,但他会怕。一个不怕死、能预知未来、能杀人于无形的臣女,对皇帝来说,是威胁。

我需要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而这条后路,就在皇宫深处。

太后的病,我只治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需要一味极其罕见的药材——天山雪莲。

皇帝已经下旨,让人去天山寻找。

可我知道,天山雪莲找不到。因为那根本不是治太后病的关键。

关键在我。

我要让太后离不开我,让皇帝不敢动我。

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

只有这样,我才能保护我的家人。

我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医馆中那些等待诊治的病人。

他们看着我,眼中满是信任和期待。

我笑了笑,重新坐回诊桌前。

“下一个。”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京城。

就像上一世一样。

只是这一次,站在雪中的人,换了位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