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对话框里是他刚刚输入的一行字:“昨晚那个人,你认识多久了?”

他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凌晨两点十七分,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浴室的水声停了,一个身影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冲他笑了笑。

“怎么还不睡?”
林舟也笑了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就睡了。”
那个男人钻进被窝,手臂自然而然地搭上林舟的腰。林舟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几个小时前的画面——昏暗的酒吧卡座,朋友的朋友介绍来的这个人,叫陈屿,说是做投资的,谈吐得体,长相也在审美上。几杯酒下肚,气氛刚好,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除了最后那几秒。
林舟猛地睁开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中途套子滑落了。他当时已经有些迷糊,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说“没事,我干净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当时没觉得多疼,事后却越想越扎人。
林舟轻轻拿开搭在腰上的手臂,翻身下床,赤脚走进浴室,反锁了门。他打开手机,栏里开始出现那些他以前只在科普文章里瞥见过的字眼。
“艾滋病传播概率”“无保护性行为”“高危暴露后怎么办”
结果一条条弹出来。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72小时内服用阻断药,可以有效降低感染风险。”
“越早服用,阻断成功率越高,最好在2小时内。”
林舟看了一眼时间。从发生关系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四个小时。
他机械地穿上衣服,动作很轻,但床上的男人还是醒了。
“你要走?”
“嗯,有点急事。”
陈屿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神情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坦然。“明天一起吃午饭?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
林舟看着他,忽然想问一句:你上次做检测是什么时候?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到底干不干净?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再说吧”,然后拿起手机和房卡,走出了房间。
电梯里,林舟靠在镜面上,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他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收入不错,长相尚可,是那种在社交软件上不缺右滑的人。他以为自己足够精明,足够谨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是今晚他犯了。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一吹,他反而清醒了一些。他重新打开手机,“艾滋病阻断药 北京 哪里能买到”。
结果让他心里一沉。
阻断药是处方药,普通药店买不到,必须去医院。而且不是所有医院都有,北京只有少数几家定点医院备药——地坛医院、佑安医院、协和医院。
他查了一下地坛医院的位置,离这儿将近二十公里。凌晨两点半,打车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
他站在路边,叫了一辆车,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声音沙哑带着睡意:“林舟?你他妈看看几点……”
“姐。”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林舟的姐姐林棠比他大四岁,是急诊科护士,值夜班是家常便饭,今天难得轮休,被吵醒的语气却很不好,但她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弟弟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舟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说话啊。”林棠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姐,”林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我要去一趟地坛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地坛?”林棠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传染病医院?你去那儿干什么?”
林舟闭上眼睛。
“我可能暴露了。”
又是三秒的沉默。然后林棠的声音响起来,没有质问,没有责备,没有“我早就告诉过你”,只有干脆利落的几个字:
“把定位发给我,我陪你去。”
车来了。林舟坐进后座,报了个地址,然后靠着车窗,看这座城市凌晨的灯光一盏盏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棠发来的消息:“我已经出门了,十五分钟到。你吃东西了吗?阻断药对肠胃有刺激,最好先吃点东西。”
他没吃。他什么都吃不下。
他又想起那个人——陈屿。他发现自己甚至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朋友的朋友,隔了好几层关系,要找到人恐怕要费一番周折。更何况,就算找到了,对方说的话能信吗?“我干净的”,这句话在那种情境下,有多少可信度?
林舟想吐。
车到了地坛医院门口,林棠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牛仔裤和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的脸上写满了担心,但看到林舟的那一刻,她反而笑了。
“走吧,我陪你进去。”
急诊大厅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林舟挂号的时候,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张单子。
感染科急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面容和善但目光锐利。她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间发生的暴露?是什么类型的暴露?有没有使用保护措施?
林舟一一回答,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倒是林棠站在旁边,攥着包带的手骨节泛白。
医生点了点头,开始解释:“阻断药需要连续服用28天,每天一次,不能漏服。常见的副作用包括恶心、头晕、腹泻,大部分人能耐受,但确实会有些难受。你确定要开?”
林舟几乎没有犹豫:“开。”
“好,那先做个血常规和HIV检测,作为基线数据。四周后、十二周后还要各查一次,才能最终确认是否感染。”
抽血的时候,林棠终于开口了。
“那个王八蛋是谁?”
林舟没说话。
“你是不是傻?”林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小时候掉河里,长大了玩什么极限运动,现在好了,你现在……”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姐,你骂人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这句。”
林棠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力气不大,声音却很大:“你还笑!”
护士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取药的时候,药房的人递过来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是几盒药。林舟打开看了一眼——富马酸替诺福韦二吡呋酯片、恩曲他滨、多替拉韦钠片。三个药盒,三种化学名,他一个都念不顺。
他拿出一粒,就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不是安心,而是一种奇怪的宿命感——不管结果如何,这条路他已经开始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棠打了个哈欠,看了他一眼:“走,先回家。你今天请假,别去上班了。”
“不用请假,今天周六。”
“哦。”林棠顿了顿,“那个人……要不要我帮你找他?”
林舟摇了摇头。他知道姐姐说的“找”是什么意思。林棠在医疗系统工作多年,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人,真要找一个人,并不是多难的事。
但找到了又怎样呢?让对方去查?逼对方承认自己可能有问题?还是打他一顿?
什么都改变不了。
“算了,”林舟说,“是我的问题,我自己的责任。”
林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二十八天,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第一天,林舟就尝到了副作用的滋味。恶心、头晕、乏力,像是得了一场重感冒。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同事问他脸色怎么这么差,他说昨晚没睡好。
第二天,他开始腹泻。一个上午跑了六次厕所,最后只能坐在马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隔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
第三天,他查到了陈屿的联系方式。朋友推了微信名片过来,附了一句“他说他也想联系你”。林舟看着那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海,个性签名写着“活在当下”。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通过了。
陈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那天晚上很开心,什么时候再见?”
林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上次做HIV检测是什么时候?”
对方秒回了三个问号。
然后是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没事,你放心。”
林舟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这次对方没有秒回。隔了五分钟,发来一行字:“去年体检的时候吧,记不清了。”
去年。
林舟没有再回复。他把聊天记录截了图,保存在手机里,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第七天,他开始习惯那种恶心的感觉。每天定好闹钟,准时吃药,像一种新的生物钟。他甚至研究出了最佳服药时间——晚上九点,吃完晚饭刚好两个小时,胃里有些东西垫着,但又不至于太饱。
副作用依然在,但他学会了和它共处。就像和一个讨厌的室友,你不喜欢他,但他就是住在你身体里,你只能学会无视他的存在。
第十四天,他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人吃阻断药的经历。那个人在文章最后写道:“最难的不是吃药,而是等待。你不知道结果,所以你把每一天都过成了倒计时。”
林舟把文章转给了林棠。
林棠回了一个字:“在。”
第二十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上面的字他看不清,但周围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答案。他拼命想看清那张纸,但眼前始终隔着一层雾。
他醒了,浑身是汗。
凌晨四点,窗外有鸟叫。他拿起手机,“HIV阻断药失败案例”,看了十五分钟,越看越怕,又“阻断药成功案例”,看了十五分钟,稍微安心了一些,但那种恐惧已经像墨水一样晕开了,收不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无论统计学上的成功率有多高,对他自己来说,结果只有两种——0或者100%。
没有中间值。
第二十八天,最后一粒药。
林舟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二十七天前,他第一次吞下这种药的时候,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现在他的手很稳,心也很静。
他吞下了最后一粒药。
然后他拿起手机,挂了一个四周后的门诊号。
四周后去医院拿检测报告的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林舟坐在出租车上,看着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把整个城市都模糊了。
他想起这二十八天里的一些瞬间。
想起第二天他因为腹泻蹲在公司的马桶上,听到隔壁隔间有人打电话说“我今天不舒服,可能是吃坏东西了”,他忽然觉得那个陌生人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大的讽刺。
想起第十天,他路过一家商场,门口有人在做公益检测,发传单的志愿者冲他笑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般地加快脚步,像一个做贼心虚的人。
想起第二十三天,他和朋友吃饭,朋友递过来一串烤串,他拒绝了,说自己在吃一种药,不能喝酒。朋友问什么药,他愣了一下,说胃药。
想起昨天,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忽然发现自己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他想起这一切,觉得不真实,又觉得太真实了。
车到了地坛医院。他走进感染科的门诊大厅,取号,排队。候诊区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戴着口罩低着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手机,有人身边陪着家属,低声说着什么。
林舟注意到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出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指节发白。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像一尊雕塑。
林舟忽然想走过去跟她说点什么,但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语言是最无力的东西。
“林舟。”
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还是上次那个医生,还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但这次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四周检测结果是阴性。”
林舟站在诊室中间,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但还不能完全放心,”医生说,“窗口期最长是十二周,你四周阴性是很好的信号,但十二周还要再查一次,才能最终确认。目前来看,阻断成功的概率非常高。”
林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走出诊室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孩正好被叫到名字,从他对面走过去。她的表情和半小时前一样,还是那种麻木的、直直的凝视。
林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诊室,关上了门。
他忽然很想给林棠打电话,但他没有。他只是靠在了墙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累。
十二周后的第二次检测,结果依然是阴性。
林舟拿着那张化验单,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那个“阴性”两个字确实印在纸上,不是他的幻觉。
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口袋,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空,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棠发了一条消息:“结果是阴性。”
林棠秒回了三个字:“我请你。”
他又翻到和陈屿的对话框——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说话了。他看了最后那条消息,“去年体检的时候”,然后把对话框左滑,删掉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走在阳光底下,感觉那二十八天像一个漫长的隧道,现在他终于从另一头走了出来。隧道里的那些恐惧、恶心、失眠、腹泻,都被留在了身后。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
比如那个药盒上的化学名,他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比如那个凌晨在医院走廊里度过的几个小时,那种等待被宣判的感觉,像是把整个人生都压缩成了一个问号。
比如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结果,但他知道,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他也可能是她。
林舟走过了两个路口,忽然停下来。
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段话,但如果你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72小时内,去医院,吃阻断药。然后等。等的时候,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他保存了这行字,没有发出去。
也许有一天他会发。也许不会。
但现在,他只想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