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今年六十五，退休以后的日子过得像杯白开水，没滋没味。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次，老伴走了三年，家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唯一的乐趣就是抱着那部儿子淘汰下来的智能手机，在各个短视频平台上滑来滑去。

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蜷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屏幕。突然，一个直播间跳了出来——“艺臻大师”正在讲解奇门遁甲，声音洪亮得像是直接从手机里蹦出来的：“家人们，今天咱们讲讲门迫和击刑，这可是关系到家宅平安的大事啊！”-3

老陈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大师说得头头是道，什么“开门、惊门到了震三宫叫门迫，处理交通事故、打架斗殴”，什么“甲子戊到震三宫叫击刑，好比老鼠进兔窝——摸不着头脑”-3。屏幕下方评论刷刷地飞过：“大师说得准！”“上次听了大师的话，我家生意真的好起来了！”

老陈头心里动了动。他最近确实觉得不太顺当——楼下邻居装修吵得他睡不好，去医院检查又说血压偏高。要不，听听看？

“免费公益课，名额有限！” 屏幕上跳出一行醒目的大字。老陈头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老陈头成了“艺臻大师”直播间的常客。大师不仅讲奇门遁甲，还会随机连线观众，免费给人看运势。那天晚上，大师忽然说：“今天咱们连一位有缘人，看看他的格局。”屏幕闪烁几下，连上了一个中年男人。

“这位朋友，你家东南方是不是有电器堆放？这可是犯了空亡啊！”大师语气严肃。

对面那人连连称是，声音都有些发颤：“对对对，大师，我家东南角就是个旧电视柜！最近我工作上老是出岔子，是不是这个原因？”

“何止是工作！”大师加重语气，“空亡逢冲，怕是要影响身体健康。你得赶紧调整，不然……”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老陈头看得心惊肉跳。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家东南角——那里堆着他老伴生前留下的缝纫机，上面盖着块布，落满了灰。

直播结束后，一个叫“小刘老师”的人私信了老陈头：“陈叔叔，看您在直播间很认真，大师说您是有缘人，特意让我联系您。我们这儿有个入门课程，现在优惠价只要1999，学了就能自己看基本的格局了。”

老陈头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三千多，1999不是小数目。他犹豫着回复：“我考虑考虑。”

“叔叔，机缘不等人啊。”小刘老师发来一段语音，声音温和但透着股急切，“您知道吗，奇门遁甲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能提前看到灾祸，但很多人不信，等到应验了就晚了。我们之前有个学员，就是没及时化解，结果出了车祸……”-1

老陈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那个血压计的读数，想起了儿子总说他年纪大了要小心。半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还是爬起来，用微信绑定的银行卡转了账。

转完钱，小刘老师的态度更热情了，又是发资料又是安排课程。可上了两节课老陈头就发现不对劲——直播时口若悬河的大师，在录播课程里讲得干巴巴的，尽是些“甲乙丙丁”“子丑寅卯”的基础概念，和直播时那些生动的例子完全两码事。-2

老陈头去问小刘老师，对方的回复慢了许多：“叔叔，基础要打牢嘛。您要是想学更深层的，可以报我们的‘弟子班’，原价五万八，现在只要两万八，大师亲自指导，还能教你怎么用奇门遁甲看风水赚钱呢！”

老陈头还没回话，另一个自称“牛老师”的人加了他微信。这位老师说话直截了当：“老陈，小刘把你情况跟我说了。我看了你的八字，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总觉得心慌？”

老陈头一惊——他确实这样！

“这就是了！”牛老师发来一段长长的语音，“你的格局里有‘甲午辛到离九宫’，这叫击刑，主兄弟争权、自相矛盾，放在身体上就是心脏血压容易出问题。要是不化解，恐怕……”-3

老陈头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自己父亲就是心脏病走的，难道这是遗传，还是真像大师说的，是格局出了问题？

“牛老师，那怎么办？”
“赶紧报弟子班，我给你做专门化解。不然等到农历五月，气运一转，那就难办了！”牛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奇门遁甲的可怕之处就在这里——它像一张精密的地图，能标出你人生路上的每一个坑洼，但光看见没用，得知道怎么绕过去。你现在就站在坑边上！”-5

老陈头一晚上没睡。他翻出存折，看着上面为数不多的存款——那是他攒着打算换口假牙的钱。凌晨三点，他给牛老师转了账。

钱一转过去，牛老师的态度就变了。原先的急切关心变成了程式化的回复：“课程链接发你了，自己看吧。”至于承诺的“大师亲自指导”，连影子都没有。

弟子班的课程更让人失望。几十个小时的视频，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今天说转盘法，明天讲飞宫诀，各种术语满天飞，听得老陈头云里雾里。他试着在学员群里提问，不是没人回，就是有人说“多看几遍就懂了”。-4

最让老陈头心里发毛的是，他按照课程里说的，试着给自己排了个盘，结果怎么看怎么觉得到处都是“门迫”“击刑”，好像生活里没一处是安全的。他开始疑神疑鬼——早上出门看见黑猫，是不是凶兆？听到乌鸦叫，是不是要出事？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空亡”“入墓”的概念，翻来覆去琢磨自己是不是哪个方位又摆错了东西。-6

一个月下来，老陈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整天神神叨叨的。邻居老李头来找他下棋，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老陈，你咋整的？病啦？”

老陈头拉着老李头，指着手机上那些奇门符号：“老李，你看我这格局，这儿击刑，这儿门迫，怪不得最近这么背……”

“你魔怔了吧！”老李头夺过手机，“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走走走，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在医院里，医生给老陈头做了全面检查，最后说：“老爷子，您这主要是焦虑过度，睡眠不足。血压是有点高，但按时吃药、注意休息就没事。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从医院出来，老陈头脑子清醒了些。他忽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联系上牛老师了。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关机。他急忙翻出之前的课程链接，点开一看——页面显示“该内容已下架”。

老陈头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颤抖着手，在微信里“奇门遁甲 投诉”，跳出来一大堆结果。点进去一看，满屏都是和他类似遭遇的人：有环卫工人被骗走了攒着做手术的两万多块钱-1，有退休教师买了课发现根本没人指导-2，还有老人家被吓唬“不化解只能活到七八月”-1……

在一个维权群里，老陈头看到了更惊人的内幕：那些在直播间里被“随机”连线的“幸运观众”，很多都是托儿；大师们所谓的“证书”，是什么“中国伏羲易学研究学会”发的，而这个学会压根儿就不在民政部的正规名单里-2；甚至那些讲课的“大师”，可能就是经过几天话术培训的95后销售员，靠着提成赚钱，一个月能拿普通人几年都挣不到的钱-1。

老陈头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个月后，老陈头在小区棋牌室和老李头下象棋。隔壁桌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在议论什么“奇门遁甲改命班”，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学了能看风水，一次收费好几千呢！”
“我闺女不让我信这些，说可能是骗局。”

老陈头举起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将军。”然后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玩意儿，最好别碰。”

老李头好奇：“咋了？你学过？”

老陈头摇摇头，没再多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万八千块钱买来的不是什么“改命秘籍”，而是一段想起来就心里发紧的记忆。奇门遁甲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那些玄之又玄的术语里，而在人心——当恐惧被做成生意，当迷茫被标上价码，再古老的智慧也会变成噬人的陷阱。 这教训，是他用几乎全部的积蓄换来的。

窗外夕阳西下，棋牌室里烟雾缭绕。老陈头摸出降压药，就着茶水吞了下去。他想，明天得给儿子打个电话，就说说晚饭吃的什么，天气怎么样。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格局”“气运”，就让它随这茶水的热气，一起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