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在冷宫偏殿的叶尘,又一次从那个血火漫天的噩梦中惊醒。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着他这个被遗忘的质子皇子,也照亮了他掌心里那枚怎么也捂不热的残破玉珏。

大周的皇宫,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流动的声音。叶尘缩在冷宫偏殿的薄褥子里,身子骨一阵阵发冷。这鬼地方,夏天漏雨,冬天钻风,跟他这个敌国质子的身份倒是配得很。
他又梦到那片战场了。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仙法道术的光比太阳还刺眼,一个穿着玄色帝袍的身影在九天之上坠落……每次到这里,心口就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去,疼得他直抽抽。

“呸,晦气!”叶尘啐了一口,摸索着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枚玉珏。玉是顶好的灵玉,可惜中间裂了一道深深的纹,像道疤。这是他娘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祖上传下的玩意儿。冰凉的玉贴在掌心,不知怎么的,今晚竟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暖意,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挠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怎么应付那个总克扣饭食的胖太监。就在这时,窗外猛地炸开一团火光,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和侍卫的呵斥:“有刺客!保护陛下!”
叶尘一个激灵滚下床,趴到窗边缝里往外瞧。只见几个黑影在宫墙上鬼魅般闪动,领头的那个,手里剑光一划,就有侍卫捂着脖子倒下。眼看那伙人就要冲破防线,朝皇帝寝宫方向去了。
突然,其中一个刺客似乎察觉到了冷宫这边的动静,头一偏,两道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似的戳过来。下一瞬,那人身形一晃,竟舍弃了大队伍,直直朝着叶尘这间偏殿扑来!
“坏了!”叶尘头皮发麻,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黑影撞破窗棂,带着一股腥风落到他面前,举剑就刺。求生的本能让他向后猛地一倒,胡乱抓起手边一个硬物挡在身前——正是那枚残破的玉珏。
刺客的剑尖,不偏不倚,点在了玉珏的裂痕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也没有玉碎的声响。叶尘只感觉掌心猛地一烫,那玉珏竟爆发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苍凉而浩瀚的气息!一道朦朦的清光自玉中漫出,并不刺眼,却瞬间充满了整个破败的偏殿。
扑到眼前的刺客,动作猛地僵住,像是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泥沼,眼中的杀意迅速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下一秒,他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连同他手中的剑,一起消散在清光里。
殿外,喊杀声还在继续,但仿佛与这里隔了一层世界。叶尘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面前,又看看手中温润如初、却仿佛多了一丝灵动的玉珏。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十七年人生的全部认知。
就在他惊魂未定时,一个模糊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叹息,直接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万年羁旅……今日,方触归途……”
紧接着,无数破碎的光影强行挤入他的脑海:巍峨亘古的仙宫、崩碎的大星、纵横寰宇的身影、还有最后时刻,那穿透胸膛的、缠绕着不祥黑气的诛仙剑光……剧烈的痛苦和磅礴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他抱住头,蜷缩在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骚乱渐渐平息。月光重新透过破窗洒进来,冷冷清清,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叶尘缓缓松开手,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彻底变了。那里面属于少年质子的惶恐不安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一丝刚刚苏醒的、冰冷的锋芒。
他抬起手,看着那枚救了他一命的玉珏,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裂痕。一些陌生的名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意识里:太虚仙穹、道果、本源……
还有那个在陨落瞬间,带着无尽恨意刻入真灵的名字——太虚仙主。
原来,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噩梦。那是他……或者说,是万年前另一个“他”,真实经历过的终局。这枚玉珏,也并非凡物,而是太虚仙主本命仙宝“太虚印”的一块核心碎片,在主人陨落后流落虚空,历经波折,最终机缘巧合来到了这一世“叶尘”的手中-2-6。
今夜,刺客的杀意与仙剑戾气,阴差阳错地刺激了这沉寂万年的碎片,让它短暂苏醒了亿万分之一的力量,也撬开了叶尘灵魂深处,那道被轮回封印了万载的记忆之门。
刺杀事件在宫里被压了下去,只说是毛贼闯宫,已被格杀。没人会关心一个敌国质子差点死掉,叶尘的日子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那晚之后,他脑子里总会时不时蹦出一些奇怪的“知识”。比如看到御花园里凋谢的花,他会莫名想到“草木枯荣道”的运转规律;听到深夜打更的梆子声,他能隐约感知到时间流逝在空间里荡起的细微涟漪。更明显的是身体的变化,他不再那么怕冷,力气也大了不少,有一次不小心捏碎了陶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开始有意识地探索。凭着记忆中一些支离破碎的引导,他在一个无人的深夜,尝试着将心神沉入那枚玉珏碎片。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直到他回想着那晚濒死时强烈的情绪——不甘、愤怒、以及一丝微弱的、对生的渴望。
玉珏轻轻一震。
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清凉的气息,从玉珏中流出,顺着他的掌心钻进身体。那气息所过之处,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泉,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他依照本能,用意念引导着这股微薄的气息在体内沿着一条复杂而玄奥的路径缓缓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叶尘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清醒,身体轻盈,五感也变得敏锐了许多。他摊开手掌,心念微动,指尖竟凭空凝聚出一缕比烛火还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小小气旋。
“引气入体……”他低声喃喃,语气复杂。这是修仙之路最基础的起点,对于曾经的太虚仙主而言,堪比呼吸般自然;但对于这一世的叶尘,却是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修炼的记忆在缓慢复苏,但关于“为何陨落”的核心真相,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里。万年前的那场大战,敌人是谁?背叛者又是谁?那柄诛仙剑为何带着熟悉的、令他灵魂战栗的气息?这些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不仅要逃离这囚笼般的皇宫,更要找回所有的力量与记忆,去面对那未了的因果。这玉珏碎片是他唯一的倚仗,但碎片的力量太过微弱,且每次引导其中的气息,他都能感觉到碎片本身似乎又黯淡了一丝。它就像一盏残灯,油快耗尽了。
“需要寻找其他的碎片,或者……补充本源力量的东西。”叶尘根据逐渐清晰的记忆判断。可在这凡俗皇宫,灵气稀薄近乎于无,上哪里去找天材地宝?难道要困死在这里?
一天夜里,当他再次尝试修炼时,玉珏碎片的反应突然变得极其微弱,输出的气息断断续续。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带着决绝意味的记忆碎片,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太虚仙主在自爆仙源、崩碎太虚印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并非关于复仇,而是一个坐标,和一个警告:
“……墟界……归藏之地……‘源’……慎入……”
画面中,是一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偶尔有破碎的星骸和宫阙碎片飘过。在那黑暗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却纯粹的光,吸引着他灵魂深处最本源的渴望。
叶尘猛地睁开眼睛,汗水浸湿了后背。他明白了。玉珏碎片的力量即将耗尽,而他前世为自己留下的“后手”,或者说“遗产”,就藏在那片被称为“墟界”的宇宙坟场深处,一个叫“归藏之地”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他恢复力量的关键——“源”。
但同时,“慎入”二字,如同鲜血写成,充满了极大的凶险警示。以他如今这比凡人强不了多少的状态,去寻找那等地方,无异于送死。
希望与绝路,仿佛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太虚仙主的馈赠,从一开始就不是坦途,而是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归乡路。他看着窗外沉沉的黑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万古前的那场生死博弈,并未结束,而他,已然身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