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毒酒已经备好。”
太监尖细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沈清辞的心上。

她跪在冷宫冰凉的地砖上,身上还穿着三日前被扒去凤袍时的中衣,血迹斑斑。殿外大雪纷飞,寒风从破了的窗纸灌进来,割得她脸颊生疼。
“战王殿下……不,皇上说了,娘娘若肯乖乖喝了这杯酒,便留沈家全尸。”太监笑眯眯地将托盘往前一递,“否则,株连九族,一个不留。”

沈清辞死死盯着那杯酒。
她突然笑了。
笑自己愚蠢。
上一世,她舍弃神医谷传人的身份,甘愿做萧衍的战利品。他用她的医术毒杀政敌,用她的嫁妆招兵买马,用她的人脉笼络朝臣。她以为他是爱她的,以为那些温柔缱绻都是真的。
直到他登基那天,她等来的不是凤冠,而是冷宫。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从头到尾,她只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我喝。”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的瞬间,殿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皇上,姐姐她毕竟跟了您多年,您就饶她……”
是慕婉清。
她曾经的闺中密友,如今的新后。
萧衍揽着她的腰,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旧衣服:“一个弃妃而已,死了便死了。”
沈清辞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最后一口气咽下前,她听见萧衍补了一句:“对了,沈家那边,一个活口别留。”
——
“小姐!小姐您醒醒!”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帐,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这是她在将军府的闺房,墙上挂着她亲手绣的百鸟朝凤图——上一世,这幅图被她带去了战王府,最后被慕婉清以“不祥”为由烧了。
“小姐,您做噩梦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盆进来,眼眶红红的,“您已经昏睡两天了,大夫说您急火攻心……”
两天?
沈清辞猛地坐起来,脑中涌入潮水般的记忆。
上一世,她就是在今天答应嫁给萧衍的。
那一天,萧衍来将军府提亲,她满心欢喜地应下,然后放弃了神医谷的传承机会,拒绝了父亲的劝阻,一头扎进了那个火坑。
“萧衍呢?”她哑着嗓子问。
青禾一愣:“战王殿下?他……他在前厅和将军说话,说是来提亲的……”
果然。
沈清辞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上一世救过无数人,也毒杀过无数人。连自己都没能救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十八岁,眉眼如画,只是面色苍白得不像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转身打开妆奁,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上一世,她心软,把这瓶药给了萧衍,让他拿去毒杀摄政王。
这一世……
“青禾,给我梳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见客。”
——
前厅的气氛不算融洽。
沈将军坐在主位,面色铁青。他对面的萧衍身着玄色锦袍,剑眉星目,端的是风度翩翩,正含笑说着什么。
“将军放心,本王的聘礼已经备好,绝不会委屈了令嫒。”
沈清辞踏入前厅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扫了一眼所谓的聘礼——六十四抬,看着不少,可里面装的什么她太清楚了。上一世她嫁过去才发现,大半是空箱子,只有表面一层是值钱东西。萧衍的家底,都是后来用她的嫁妆填起来的。
“父亲。”
沈将军看见女儿,脸色更难看了:“清儿,你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
萧衍起身,笑得温柔:“清辞,我正和将军商议婚事……”
“战王殿下。”
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客气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上一世你说要娶我,是不是因为我家有兵权,我爹能帮你打仗,我师兄是神医谷谷主,能给你提供江湖势力?”
厅内瞬间安静。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清辞,你说什么胡话?什么上一世?”
沈清辞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她亲手写下的婚书——上一世,她在这上面按了手印,然后万劫不复。
“刺啦——”
婚书被撕成两半。
萧衍的脸色终于变了。
“清辞!”沈将军也站了起来,但眼里没有责怪,只有担忧。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会胡闹的人。
沈清辞将碎片扔在地上,直视萧衍的眼睛:“战王殿下,这场婚事,我不答应。”
“你在闹什么?”萧衍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沈清辞笑了,“说好我放弃神医谷传承,把嫁妆都给你,帮你拉拢朝臣,替你毒杀政敌,最后死在冷宫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萧衍心上。
不,不是扎在他心上——是扎在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上。
“清辞,你到底……”
“殿下听不懂吗?”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是仰视,气势却压得萧衍后退了半步,“我说——不、嫁。”
她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宣判。
萧衍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很快压下去,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具:“清辞,你病糊涂了,我先回去,等你清醒了再谈。”
“不必再谈。”
沈清辞转身,背对着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对了,殿下最近在拉拢的户部侍郎,他有个私生子的事,您应该不知道吧?还有,您藏在城郊庄子里的那批兵器,最好换个地方放,万一被人发现,私藏兵器的罪名可不轻。”
萧衍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怎么会知道?
这些事他连最亲近的幕僚都没告诉过。
沈清辞没有回头,扶着青禾的手往后院走。身后传来萧衍匆匆告辞的脚步声,和父亲压抑的疑问。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终于撑不住滑坐在地上。
青禾吓了一跳:“小姐!”
“我没事。”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还残留在记忆里,冷宫的大雪仿佛还在眼前。但此刻她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温度——活着,清醒,愤怒。
“青禾,去把我师兄请来。”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得可怕,“就说我要回神医谷,接受传承。”
“可……可您不是说要嫁给战王……”
“上一世嫁过了。”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这一世,该还的账,一笔一笔算。”
她在信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萧衍。
然后是第二个:慕婉清。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
三日后,萧衍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带了一车礼物,姿态放得更低,甚至当众向沈将军道歉,说自己上次失礼了。消息传到后院时,沈清辞正在收拾行装。
“小姐,战王殿下来了,说想见您。”青禾小心翼翼地禀报。
“不见。”
“可他说……说您若不见,他就在门口跪着。”
沈清辞手上动作一顿。
上一世,萧衍也做过类似的事。那时候她心软了,觉得一个王爷能为她下跪,一定是真心爱她。
结果呢?
真心?不过是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罢了。
“让他跪。”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叠衣服,“跪累了自然会走。”
青禾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半个时辰后,前院传来消息——萧衍真的跪下了。
将军府门口围了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战王当街下跪求娶,这消息传出去,对沈清辞的名声不会有半点好处。
“小姐,外面的人都在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不知好歹?”沈清辞放下手中的衣物,冷笑一声,“让他们说。”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透过院墙,她能看见府门口攒动的人头,和那一抹跪在地上的玄色身影。
萧衍,你还是这么喜欢演戏。
上一世,你也是这样跪在将军府门口,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痴情种,我是负心人。我嫁给你之后,所有人都说我是高攀,说我不配。
这一世,同样的剧本,我不会再陪你演了。
“青禾,从后门走。”她提起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姐,我们去哪?”
“神医谷。”
“那战王殿下……”
“让他跪着。”沈清辞脚步不停,“跪到地老天荒也与我无关。”
她推开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师妹,上车。”
是师兄沈砚清,神医谷现任谷主。
沈清辞跳上车,马车很快驶离将军府。
车外的街巷越来越偏僻,沈砚清看着她消瘦的脸,沉默片刻后开口:“你信里说的事,都是真的?”
“师兄信我吗?”
“信。”沈砚清没有犹豫,“但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萧衍要造反?还有那些官员的把柄,你从哪得来的?”
沈清辞垂下眼睫。
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死过一次?说那些把柄,都是上一世萧衍亲口告诉她的——在她帮他一个一个除掉政敌的时候。
“师兄,你只需要知道,萧衍不是好人。”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他要的从来不是我,是沈家的兵权,是神医谷的势力。上一世……我已经吃过亏了。”
沈砚清没有再问。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行,不想说就不说。师兄在,没人能欺负你。”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上一世,她为了萧衍和师兄决裂,说再也不回神医谷。师兄追了她三百里,她都没有回头。
后来师兄死在萧衍的暗卫手里,死因是“意外坠崖”。
她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师兄。”她睁开眼,声音很轻。
“嗯?”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心疼:“好。”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南。
沈清辞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京城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萧衍大概还在将军府门口跪着吧。
等他发现她不在府里,会是什么表情?
愤怒?慌张?还是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棋?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马车驶入官道,沈清辞收回目光,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她重新写下的名单。
萧衍的名字在最上面,已经被她用墨笔圈了起来。
不急。
账要一笔一笔算,人要一个一个收拾。
她放下名单,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天光微亮,晨风清冽。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砚清皱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微变:“是萧衍的人。”
沈清辞没有慌。
她早就料到了。
萧衍不是傻子,跪了半个时辰没见到人,一定会反应过来。他追上来,不是为了挽回她,而是为了确认——她到底知道多少。
“师兄,停车。”
马车停下。
片刻后,一队骑兵从后方疾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萧衍。
他翻身下马,锦衣上还沾着将军府门口的灰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看见沈清辞从马车里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阴鸷,换上那副惯用的温柔表情。
“清辞,你要去哪?”
“神医谷。”沈清辞靠在车辕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衍眼神一沉:“我们的婚事还没谈完。”
“谈完了。”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说不嫁,殿下听不懂人话吗?”
周围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
萧衍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沈清辞。”他不再伪装温柔,声音冷得像淬了毒,“你以为你跑得掉?”
“跑?”沈清辞笑了,“我为什么要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萧衍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上一世的痴迷和依赖,只有清醒和冷漠。
“萧衍,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你藏了多少兵器,勾结了多少官员,打算什么时候造反,这些事我都知道。”
萧衍瞳孔骤缩。
“你可以现在杀我灭口。”沈清辞微微一笑,“但你应该清楚,我师兄在这里,我爹是大将军,我背后是整个神医谷。你动我一根头发,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战王要造反的消息。”
萧衍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威胁过,还是被一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
“沈清辞,你会后悔的。”
“后悔?”沈清辞轻轻摇头,“我最后悔的事,就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
她转身上车,放下车帘。
“走吧,师兄。”
马车重新启动,从萧衍身侧驶过。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马车走出很远,沈清辞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紧接着是兵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青禾缩在角落,吓得脸色发白:“小、小姐,战王殿下会不会……”
“不会。”沈清辞闭上眼睛,“他现在不敢动我。”
“那以后呢?”
“以后?”沈清辞睁开眼,目光幽深,“以后,该动的是我。”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带起一路尘土。
沈清辞重新取出那张名单,在萧衍的名字旁边,添上了两个字——
必诛。
笔锋落下,墨迹未干。
车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
这一世,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