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太高了,高到林婉儿抬头望时,脖子都会发酸。她记得入宫那日,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姑娘命好,能被陛下看中,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铜镜里的那张脸确实美,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可她总觉得镜中人陌生——那身锦绣华服太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成了偏执皇帝的金丝雀以后,林婉儿才明白什么叫“锦衣玉食的囚徒”-7。皇帝萧衍给了她最华丽的宫殿,最精致的吃食,最柔软的绸缎,却唯独不给自由。她活动的范围,永远仅限于这方小小的宫苑。

起初她是不怕萧衍的。那个男人虽然总冷着脸,但看向她时,眼中确有温度。他会记得她爱吃的桂花糕,会在她弹琴时静静坐在一旁,甚至在她生病时亲自喂药。

“婉儿,你可知朕为何独宠你一人?”有一晚月色极好,萧衍忽然这样问。

林婉儿摇头。

“因为你像极了朕的母妃。”萧衍的声音很轻,“她也爱穿素色衣裳,也会弹那首《春江花月夜》,笑起来时,右颊也有个浅浅的梨涡。”

那一刻,林婉儿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她得到的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长得像另一个女人。她成了最精致的替身,一只被精心装扮的金丝雀,连鸣叫声都要模仿主人记忆中的旋律。

日子一天天过去,成了偏执皇帝的金丝雀以后的第二个年头,林婉儿开始学会伪装-6。她研究萧衍的喜好,揣摩他的心思,说话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用那双与已故太后相似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宫人们都说林婉嫔最得圣心。只有贴身宫女小翠知道,娘娘每晚卸下钗环后,会对着窗外发呆很久很久。有次小翠忍不住问:“娘娘,您不开心吗?”

林婉儿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怎么会呢?陛下待我这样好。”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那个曾经会爬树摘果子、会偷偷女扮男装溜去街市、会因为看到不平事而愤愤然的林婉儿,已经被这深宫磨平了棱角。现在的她,不过是萧衍心中母妃的影子,一个乖巧的、美丽的、没有灵魂的替代品。

转折发生在第三个秋天。

那日萧衍下朝后来看她,脸色阴沉得可怕。林婉儿照例温言软语地安抚,却被他一把推开:“够了!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朕!你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林婉儿跌坐在地,头上的金步摇摔成了两截。她愣愣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三年来,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努力扮演着别人,最后却连做替身都不够格了?

萧衍拂袖而去,下令禁足她三个月。

被关在宫里的那些日子,林婉儿反而获得了久违的宁静。不用再伪装,不用再揣测,不用再勉强自己笑。她让宫人们找出落灰的画笔和颜料,开始作画。

她画记忆中家乡的小桥流水,画集市上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画年少时偷偷喜欢过的邻家书生——那个会在她窗下念诗的青涩少年。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晕开了宣纸上的墨迹。

成了偏执皇帝的金丝雀以后的第三年零七个月,林婉儿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牢笼能锁住身体,却锁不住心-1。萧衍可以控制她去哪里、见谁、穿什么,甚至控制她说什么话、做什么表情,但他控制不了她心里想什么。

禁足结束那天,萧衍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朕……那日不该对你发脾气。”他的声音干涩。

林婉儿安静地行礼:“陛下言重了,是臣妾不懂事。”

“婉儿。”萧衍忽然唤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个他常叫的、他母妃的小名,“你恨朕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林婉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男人。人人都说他是暴君,是偏执的帝王,可此刻他眼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臣妾不敢。”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

萧衍苦笑:“是不敢,而不是不会。”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知道吗?有时候朕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被困在这皇位上,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

林婉儿心中一震。

“朕的母妃……她也不是自愿进宫的。”萧衍的声音很低,“她心里有别人,是先皇强娶了她。所以她从来不笑,除了在画那些山水花鸟的时候。”

他转过身,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你画画时的样子,很像她。不是容貌像,是那种……整个人都在发光的感觉。”

那天萧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他说起年少时如何战战兢兢活在先皇的阴影下,说起登基后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说起午夜梦回时的孤独与恐惧。林婉儿只是静静地听,偶尔递上一杯热茶。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萧衍还是那个偏执的皇帝,还是会因为小事动怒,还是控制欲极强。但他开始允许林婉儿作画,甚至专门为她辟了间画室。他不再要求她必须穿素色衣裳,不再要求她弹特定的曲子,不再要求她模仿某个已经逝去的人。

有一次林婉儿画了幅红梅图,艳丽的红色铺满整张宣纸,热烈得几乎要燃烧起来。萧衍看了很久,最后说:“很好看。比宫里那些千篇一律的画好看多了。”

“陛下不觉得这红色太刺眼吗?”林婉儿问。

“刺眼才好。”萧衍的手指拂过画纸上未干的墨迹,“这深宫已经够沉闷了,有点亮色是好事。”

林婉儿忽然想起陈阿娇的故事-1。那个同样被“金屋藏娇”的女子,在长门宫中郁郁而终时,可曾有过这样一刻的释然?史书上只说她骄纵善妒,却没人问过,被当作金丝雀圈养一生的滋味究竟如何。

春天再来时,林婉儿在御花园的角落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雀儿。母雀飞来飞去地觅食,小雀们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她看得入神,连萧衍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想养起来吗?”他问。

林婉儿摇摇头:“关在笼子里,它们就再也不会唱这么好听的歌了。”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说:“等雏鸟会飞了,就把它们放了吧。”

林婉儿惊讶地转头看他。

“朕知道你不是雀鸟。”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只是……给朕一点时间,学会如何既拥有,又不禁锢。”

那一刻,林婉儿忽然有些想哭。

她仍然是被困在深宫的金丝雀,未来也许永远都是。但笼门似乎打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丝光亮。而她知道,这微光虽然微弱,却是真实的、属于自己的希望。

毕竟啊,成了偏执皇帝的金丝雀以后还能保有作画的权利,还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说出“给朕一点时间”这样的话,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已经算是一桩难得的幸运了-4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声,两声。宫灯次第亮起,将朱墙碧瓦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林婉儿收起画具,对身旁的宫女笑了笑:

“回去吧,明日还要给陛下画一幅新的荷花呢。”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