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的瞬间,刺目的白炽灯晃得她眼眶发酸。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耳畔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她偏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半枯萎的百合花,花瓣边缘泛着褐色的卷曲。

这是军区总医院的VIP病房。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来——上辈子,她就是在这张病床上,签下了那份该死的离婚协议。

不,不对。

她猛地坐起身,牵扯到手腕上的留置针,一阵刺痛让她彻底清醒。墙上电子日历显示:2024年3月15日。

三年前。

她重生到了三年前,嫁给厉战北的第一个月。

苏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没有那些狰狞的疤痕。她记得上辈子这双手是怎么废的——为了救厉战北那个所谓的“白月光”,她徒手去挡爆炸后的燃烧弹片,十根手指的筋腱断裂,从此再也拿不了手术刀。

而厉战北呢?

那个男人甚至没来看她一眼。他守在沈若薇的病床前,温柔得像个真正的丈夫。

苏念闭上眼,上辈子的结局像钝刀一样割着她的神经。她为了厉战北放弃公派留学机会,放弃国内顶尖的神经外科培训名额,像个傻子一样守在这段丧偶式婚姻里。最后沈若薇设计陷害她偷取军区机密文件,厉战北亲手签下逮捕令,她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在军事法庭上被判了八年。

孩子没保住。

她在狱中得知父亲心梗发作,母亲一夜白头。

而厉战北和沈若薇,在她入狱后的第三个月就高调订婚,整个军区大院都在传他们是“天作之合”。

“呵。”

苏念睁开眼,眼底的软弱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过冰的狠厉。

这辈子,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她拔掉留置针,血珠从针眼冒出来,她随手用棉球压住,掀开被子下床。柜子里叠着整齐的军装常服,深绿色的布料上别着文职军官的军衔——上辈子她觉得穿上这身衣服是荣耀,现在只觉得讽刺。

她换上便装,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十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厉战北”:

“苏念,沈若薇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你闹什么脾气?”
“她手部神经受损,可能再也弹不了钢琴了,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今晚不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苏念,你接电话。”
“你到底想怎样?”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小时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别太过分。”

苏念看着这些文字,内心毫无波澜。上辈子她会因为这些消息哭一整夜,觉得自己不够大度,不够体谅丈夫的“难处”。

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她打开通讯录,拨出一个存了三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苏念?”

“傅司珩,你之前说的事,我答应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想通了?”

“想通了。”苏念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加入你的团队,神经介入项目的首席研究员位置,我要了。”

“条件呢?”

“帮我查一个人——沈若薇,军区总医院康复科医师。我要她过去五年的所有履历、论文数据、项目申报材料,越详细越好。”

傅司珩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下:“三天之内发到你邮箱。”

苏念挂了电话,拿起床头柜上的离婚协议书。

这份协议是厉战北三天前让副官送来的,上辈子她哭闹着不肯签,用尽一切手段挽留这段婚姻,甚至割腕自杀过。厉战北觉得她疯了,更加厌恶她。

现在她拿起笔,在签名栏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干脆得像手术刀切开病灶。

她刚签完,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厉战北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走进来,肩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五官深邃俊朗,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身材高大挺拔,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堪称完美。

但苏念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什么——一个凉薄到骨子里的男人。

“苏念,你又在闹什么?护士说你拔了针——”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离婚协议书上,瞳孔骤然紧缩,“你在干什么?”

苏念把协议递过去:“签字。”

厉战北没接,眉头拧成川字:“你认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苏念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可怕,“厉战北,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不爱我,我不怪你,但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厉战北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玩什么以退为进的手段。上辈子苏念用过太多次这种把戏——假装要离婚,等他心软,然后继续纠缠。

“苏念,若薇现在还在康复期,我没精力跟你闹。”他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你先回大院,等我忙完这阵子再说。”

苏念笑了。

上辈子她听到这句话,会觉得他至少还愿意“处理”他们的婚姻,说明还有感情。

现在她听出来了——他在敷衍,在拖延,在等她像往常一样自己消化情绪,然后继续当那个“懂事”的厉太太。

“不需要你忙。”苏念把协议拍在他胸口,“我已经签了,你签完交给副官就行。厉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同样,你们也别想再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东西。”

她说完拎起包就往外走。

厉战北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你等等——”

苏念回头,目光像淬了冰:“放手。”

那眼神太冷,冷到厉战北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军人都愣了一下。他见过苏念哭、闹、歇斯底里、卑微乞求,但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松开手的瞬间,苏念已经走出了病房。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每一步都踩在厉战北的神经上。

他低头看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签名栏上“苏念”两个字笔锋犀利,没有一丝犹豫。

这不像她。

苏念走出军区总医院的大门,初夏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积压了两辈子的郁结终于散开了一些。

手机震动,是母亲林婉清打来的。

“念念,你爸听说你住院了,急得血压又高了。你到底怎么了?厉战北那个混账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苏念听到母亲的声音,眼眶瞬间红了。

上辈子她为了厉战北跟家里决裂,母亲在她入狱后四处奔走申诉,头发白了大半,最后在她出狱前一个月因为心梗去世。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母亲颤抖的声音:“回来,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念念,不管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家。”

苏念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来。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她打车回了苏家位于城东的别墅。苏家在医学界根基深厚,父亲苏怀远是国内神经外科的权威专家,母亲林婉清是协和医院的退休教授。上辈子苏念为了厉战北放弃了一切,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辈子,她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出租车停在大门口,苏念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台阶上。

沈若薇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温婉精致,活脱脱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苏念时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苏念姐?你怎么出院了?我还正打算去医院看你呢。”她的声音柔软得像棉花糖,“战北哥说你情绪不太好,让我来陪你聊聊。”

苏念看着她,上辈子的恨意翻涌而上。

就是这个女人,用那张无辜的脸骗了所有人。她假装手部神经受损无法弹琴,博取厉战北的同情;她暗中篡改苏念的科研数据,导致苏念在国际医学期刊上发表的文章被撤稿;她最后甚至伪造了那份军区机密文件,把苏念送进了监狱。

而这一切的起因,仅仅是因为沈若薇嫉妒苏念的医学天赋。

“战北哥说你情绪不太好,让我来陪你聊聊。”上辈子沈若薇也是这样说的,苏念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姐妹。

呵。

“沈若薇。”苏念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病例报告,“你的右手真的受伤了吗?”

沈若薇表情一僵,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苏念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手……”

“我上周在军区总医院的学术会议上见过你。”苏念不紧不慢地说,“你用右手写会议记录,字迹工整,握笔姿势标准。一个手部神经受损的人,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沈若薇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看错了吧?那天我用的是左手——”

“需要我调会议监控吗?”苏念笑了,笑容温和得像春风,但眼神冷得让人发抖,“军区总医院的学术会议全程录像存档,我是主讲人之一,调取权限我随时有。”

沈若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念从她身边走过,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回去告诉厉战北,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让他快点。至于你,沈若薇,我劝你收敛一点。军区不是娱乐圈,装白莲花这套,玩不转的。”

她推开大门走进去,身后传来保温袋落地的声音。

苏怀远和林婉清已经等在客厅了。苏念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抱住他:“爸,对不起。”

苏怀远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愣了,随即拍了拍她的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婉清红着眼眶去厨房热饭,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她上辈子抛弃了的家,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她要让苏家因为她而骄傲,而不是因为她而蒙羞。

她打开手机,傅司珩的消息正好发进来。

“沈若薇的事查到了。她的硕士毕业论文数据造假,原始实验记录和她发表的数据对不上。我已经拿到了她导师的亲笔证词,随时可以公开。”

苏念嘴角微微上扬。

上辈子沈若薇用这篇造假论文评上了军区优秀青年医师,踩着苏念往上爬。这辈子,她要让沈若薇从云端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回复:“不急,先放着。我要用最合适的方式,让她彻底翻不了身。”

消息刚发出去,厉战北的电话打了过来。

苏念犹豫了一秒,接通。

“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厉战北的声音压抑着怒意,“若薇刚才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威胁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我威胁她?”苏念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厉战北,你连查证都不查证就给我定罪,这就是你当军人的作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会查清楚。”厉战北的声音冷下来,“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针对若薇——”

“你怎样?再送我上军事法庭?”苏念笑了一声,声音凉薄,“厉战北,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一笔勾销了。记住,是你配不上我。”

她挂了电话,把厉战北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深红色,像极了上辈子那场爆炸时的火光。

苏念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轻叩。

她需要尽快回到神经外科领域。上辈子她在狱中自学了神经介入的最新技术,发表了多篇高影响因子的论文,但这些成果全部被沈若薇窃取。这辈子,她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这些成果变成自己的。

傅司珩是国内神经介入领域的顶尖专家,他组建的团队正在攻关一项世界级的难题——脑血管畸形的新型栓塞材料。如果成功,这将是颠覆性的突破。

上辈子这个项目最终成功了,但首席研究员的署名是沈若薇。

因为苏念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被陷害入狱,所有成果都被沈若薇据为己有。

这辈子,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军区总医院神经外科主任陈建国的电话。

“苏念,你下周的公派留学面试准备好了吗?院里的名额只有一个,竞争很激烈。”

苏念上辈子为了厉战北放弃了这次面试,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陈主任,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坚定,“我会全力以赴。”

挂了电话,她打开电脑,开始准备面试材料。

这一次,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

凌晨两点,苏念终于完成了面试PPT。她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拉伸僵硬的脖颈。

路灯下,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别墅对面,车窗半开,一点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有人坐在车里抽烟。

苏念眯起眼,看清了车牌号。

厉战北的车。

她冷笑一声,拉上窗帘,上床睡觉。

上辈子她会因为这个细节辗转反侧,猜测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对她还有感情。

现在她只想说:爱抽抽,爱走走,关她屁事。

窗外,厉战北掐灭第三根烟,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灭了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夜开车来这里。签了离婚协议后,他本该觉得轻松——这段婚姻本就是家族联姻,他对苏念从来没有过心动的感觉。

但看到她签字时那个决绝的眼神,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

手机屏幕亮起,沈若薇发来消息:“战北哥,我好害怕,苏念姐说要毁了我……”

厉战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苏念说的那句话:“我只是说了事实而已。”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复,发动车子离开了。

后视镜里,苏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苏念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后视镜里。

从今往后,只有苏念让不让他出现在她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