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总是最后一批暗下去的,尤其是寰宇资本顶楼那间办公室。陆沉舟对着满屏跳动的数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这日子过得跟精密的瑞士机芯一样,准确,也冰冷。直到那个周五晚上,他人生这套严丝合缝的运行系统,被一个“小bug”彻底扰乱了。
当时他正为一份棘手的对赌协议焦头烂额,首席秘书琳达内线打进来,声音难得失了平日的冷静:“陆总,前台……有个小朋友,一定要见您。他说……他妈妈让来的。”
陆沉舟皱眉,第一反应是某个商业对手无聊的恶作剧。他冷冷道:“让保安处理。” 可话音刚落,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亮得惊人。他穿着背带裤,怀里抱着一个几乎和他半个身子一样大的保温袋,吭哧吭哧地挪进来,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
“陆沉舟叔叔?”小男孩仰着头,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他八百辈子了,“我是小希。我妈妈做了虾仁蒸蛋和山药排骨汤,说这个点你肯定还没吃饭,胃会不舒服,让我务必‘押送’你吃完。” 他把保温袋费力地举到那张昂贵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保温袋底甚至还带着一点厨房温暖的湿气。
陆沉舟愣住了。他叱咤商界,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没遇到过这种“袭击”。他想厉声质问这孩子怎么上来的、他妈妈是谁,可对着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所有训斥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更让他鬼使神差的是,他竟然真的打开了保温袋。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在充满铜钱味和咖啡味的空间里,那一盅汤清润,蒸蛋嫩滑,旁边甚至备好了小巧的瓷勺和筷子。
“你妈妈是谁?”陆沉舟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我妈妈就是我妈妈呀。”小希爬上他对面的客椅,晃着小短腿,答得理所当然,“她说,你是工作起来就不要命的‘拼命三郎’,需要有人看着。”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一种极其古怪的氛围里,被一个小豆丁“监督”着吃完了或许是他近年来最熨帖的一餐。小希话不多,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吃完,最后还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收拾好碗筷,留下一句“叔叔晚安,要早点睡哦”,就被不知何时守在门外的琳达秘书带走了。
从那天起,陆沉舟规律得令人发指的生活里,就多了这么个不定时出现的“亿万总裁的贴心小宝贝”。小希的出现毫无规律,有时是在他连续开会三小时后的中场,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蜂蜜水;有时是在他眉宇间积压着怒意,即将对下属发火的前一刻,轻轻扯扯他的裤腿,递给他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开心笑脸”画;更多时候,是在深夜加班时分,带来不重样的家常夜宵。
这个贴心小宝贝,简直像个精准投放的“生活品质优化师”。陆沉舟慢慢发现,自己偏头痛发作的频率降低了,因为小希总会在他按太阳穴时,迈着小短腿去把空调温度调高,或者笨手笨脚地给他按两下,虽然没什么力道。他还发现自己那个号称铜墙铁壁的顶级安防系统,对小希形同虚设。这孩子仿佛自带最高权限的通行证,总能“空降”到他面前。
他动用一切手段去查,结果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隐约指向城南一个普通的老小区。陆沉舟决定亲自去看看。那是一个周末的傍晚,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六层楼。刚停好车,就看到小希抱着一个足球从楼道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浅蓝色针织裙的女人,正温柔地喊:“小希,慢点跑,小心摔着。”
女人抬起头,午后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正好落在她脸上。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停。那是……沈清辞?他大学时代唯一真心喜欢过,却因一场该死的误会和年少骄傲而错失的女孩。毕业前夕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
沈清辞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尽,下意识地把小希往身后拉。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和眼前这张与沈清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让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进陆沉舟的脑海。他看看小希,又看看沈清辞,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清辞……小希他……几岁了?”
沈清辞别过脸,嘴唇抿得发白。小希却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着两个大人之间奇怪的气氛,眨巴着大眼睛,忽然脆生生地开口:“妈妈,这就是你总看着照片发呆的‘舟舟叔叔’吗?你不是说,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只是迷路了吗?我们现在找到他啦!”
那一刻,陆沉舟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小希能轻松突破他的安保——那系统本就是多年前他与沈清辞在一次科创比赛上共同设计的雏形,核心逻辑从未变过;为什么小希如此了解他的习惯和隐隐作痛的胃病;为什么这孩子总带着一种想要亲近他又努力扮演小大人的心疼。
原来,他并非孤身一人在商海沉浮。这些年来,一直有一个人,在遥远的角落默默关注着他,心疼着他的“不要命”,却因为心结不敢靠近,只能以这种方式,派遣他们共同的作品——这个流淌着两人血脉、凝聚着两人智慧与情感的贴心小宝贝,穿越冰冷的现实阻碍,来替他拂去肩上的霜尘,为他点亮一盏归家的暖灯。
陆沉舟蹲下身,视线与小希齐平,轻轻将他和沈清辞一起拥入怀中。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让步的男人,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的湿意:“对不起,我迷路太久了。谢谢你们……来找我。” 他找到了,他的亿万财富所无法衡量的,世间唯一的无价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