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吧。”
一张薄薄的离婚协议甩在桌上,连带着一支已经拧开帽的钢笔。
韩三千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身穿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三年了。
三年的冷嘲热讽,三年的寄人篱下,三年的“废物女婿”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
苏婉清眼神冷漠,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三千,别耗着了。苏家养你三年,仁至义尽。我给你五十万,算补偿。你拿了钱,从后门走,别让宾客看见。”
今天是苏家老太爷八十大寿,整个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
而她选择在今天让他签字。
韩三千没说话,拿起钢笔,在协议上轻轻转了转。
“五十万?”他声音很轻,“苏婉清,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当年欠我韩家什么?”
苏婉清眉头微皱:“你又想翻旧账?我爷爷承认欠韩家一个人情,所以当年你家道中落才收留你。三年了,人情还完了。韩三千,你清醒一点,你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我爸说的有错吗?你就是个废物。”
门外传来喧哗声。
苏婉清的弟弟苏明推门进来,一脸不耐烦:“姐,签了没有?外面客人都到了,爷爷让姐夫……让韩三千赶紧出来,别丢人现眼。”
他特意把“姐夫”两个字吞了回去。
韩三千站起身,西装的袖子已经磨得发白,裤脚长了也没人帮他改。他缓缓将离婚协议折好,放进内兜。
“苏婉清,这份协议,我收下了。”
苏婉清松了口气:“你肯签字就好,律师会联系你办手续。”
“谁说我要签?”韩三千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我只是收着。等今天过去,你会求我不要签。”
苏明嗤笑出声:“韩三千,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姐求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有谁?顾氏集团的少东家、江北楚家的二公子,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你强一万倍。你一个吃软饭的,装什么?”
韩三千没再说话,转身朝大厅走去。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苏家老太爷苏伯庸坐在主位,精神矍铄,但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他在等一个人。
苏婉清的父亲苏国海正在跟宾客寒暄,余光瞥见韩三千走进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怎么还在?”苏国海低声问身边的妻子王美琴。
王美琴撇嘴:“婉清心软呗。不过协议已经给他了,今天过后就跟咱们没关系了。”
苏国海冷哼一声:“三年,吃我的住我的,连个屁都没放出来过。要不是当年老爷子非要还什么人情,这种废物早该轰出去。”
苏明凑过来,压低声音:“爸,顾少到了。”
苏国海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上去。
门口,一个身穿定制西装、戴着百达翡丽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气场十足。
顾家,江城排名前五的豪门。
顾明城进门先跟苏国海握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角落里独自站着的韩三千身上。
他笑了。
“苏叔叔,那位就是你们家传说中的上门女婿?”
苏国海脸色一僵,尴尬地点头。
顾明城端起酒杯,慢悠悠走过去。
“韩三千,是吧?”顾明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在苏家三年,连门都没怎么出过。我今天来,是跟苏婉清谈合作的。对了,你可能不知道,苏家的新项目,我是主要投资人。也就是说——”
他凑近一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老婆的公司,以后我说了算。”
韩三千端着杯白开水,神色平静:“恭喜。”
顾明城皱眉。
他预想过韩三千的反应——愤怒、隐忍、甚至讨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波澜不惊。
“你不生气?”顾明城觉得有趣。
“为什么要生气?”韩三千反问,“一个项目而已。”
顾明城笑出了声:“一个项目而已?韩三千,你知道这个项目估值多少吗?三个亿。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数字。难怪苏婉清不要你,你连基本的商业常识都没有。”
周围几个宾客也笑了,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苏婉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不是心疼韩三千,是觉得丢人。
苏家的女婿,在自家宴会上被人当众嘲讽,丢的是苏家的脸。
她正要走过去解围,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苏国海拿着话筒,满面红光:“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参加家父的八十大寿。今天除了给老爷子祝寿,我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宣布——苏氏集团将与顾氏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开发江城CBD项目,总投资十个亿!”
掌声雷动。
苏国海意气风发:“同时,我还要宣布另一件事。小女婉清与顾氏少东家顾明城,将从商业伙伴开始,深入合作,未来——”
话没说完,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八个黑衣保镖,气场凌厉得像一把刀。
全场安静。
苏国海愣住:“这……这位是?”
男人没看他,径直走向主位。
路过韩三千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九十度鞠躬。
“韩爷,东西都备好了。”
全场死寂。
苏国海脸上的笑容僵住,王美琴端着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苏明瞪大了眼睛,苏婉清脸色骤变。
顾明城皱眉:“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黑衣男人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西南沈家,沈战。奉家主之命,来给韩爷送还三年前寄存的东西。”
沈家。
西南沈家。
那个连顾家都要仰望的、真正的顶级豪门。
顾明城的脸色变了。
沈战一挥手,八个保镖同时打开手中的箱子。
金条。
满满当当的金条。
还有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韩氏集团股权转让书,估值八十亿。
沈战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檀木盒子:“韩爷,三年前韩家遭难,您将家产寄存沈家。如今家主说,该物归原主了。另外,家主让我带一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当年欠韩家的人情,沈家还了。但从今往后,谁动韩爷,就是动沈家。”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金条碰撞的声音。
苏国海的腿在发抖。
王美琴死死捂住嘴,眼眶瞪得快要裂开。
苏明的酒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而苏婉清,站在聚光灯的边缘,脸色白得像纸。
她忽然想起韩三千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今天过去,你会求我不要签。”
韩三千没看任何人,缓缓打开檀木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印章,通体墨绿,上面刻着两个字:
韩氏。
他握着印章,走到苏伯庸面前。
八十岁的老人眼眶泛红,颤巍巍站起来。
“伯庸叔,”韩三千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三年前家父临终托付,让我来江城找您。他说,您欠韩家一条命,但韩家不求您报恩,只求您帮我藏三年。”
苏伯庸老泪纵横,深深鞠躬:“少爷,委屈你了。”
韩三千扶住他,目光扫过全场。
落在苏婉清脸上。
“离婚协议,我收下了。”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现在,该谈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内兜取出那份折好的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碎片。
碎片飘落在金条上。
韩三千转身朝门外走去,沈战和八个保镖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侧过头。
“苏婉清,这三年你给我的,我会十倍还给你。”
“但不是用钱。”
“是用你苏家,最在乎的东西。”
门关上。
宴会厅里,只剩下死寂和满地金灿灿的反光。
苏婉清猛地转头看向苏伯庸:“爷爷!他什么意思?”
苏伯庸缓缓坐下,苍老的声音带着叹息:“婉清,你知道韩家当年是什么地位吗?”
苏婉清摇头。
“西南韩家,三十年前比沈家还大。韩三千的父亲韩啸天,是我当年的救命恩人。三年前韩家遭难,韩啸天临终前托我把三千藏起来,藏三年。”
“藏?”苏婉清声音发抖。
“对,藏。”苏伯庸看着她,目光复杂,“他说,三年后韩家会重新站起来。他让我把三千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这样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苏婉清浑身一震。
三年。
这三年,她骂他是废物,她让他住地下室,她在所有人面前贬低他。
她以为自己在施舍。
原来,她在帮他藏。
而此刻,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跑进来,在顾明城耳边低语几句。
顾明城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他失声喊道,“韩家不是已经破产了吗?那个项目明明是我顾家的!”
助理声音发抖:“顾少,刚刚接到消息,江城CBD那个项目,最终的投资方不是顾氏。是西南沈家,沈家把这个项目送给了韩氏。”
顾明城猛地看向苏国海。
苏国海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三秒钟,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爸?”苏明慌了,“怎么了?”
苏国海嘴唇哆嗦:“银行……银行刚通知,苏氏的所有贷款,全部被抽走了。理由是……风险评估不通过。”
王美琴尖叫出声:“怎么可能!今天上午还好好的!”
苏国海面如死灰,缓缓转过头,看着门口方向。
“因为……评估方换了。”
“换成韩氏了。”
苏婉清站在原地,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韩三千最后那句话——
“这三年你给我的,我会十倍还给你。”
她低头看着地上撕碎的协议碎片,忽然想起三年前韩三千第一次进苏家大门的那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提着一个旧箱子,站在门口对她笑。
她说:“你就是那个吃软饭的?进来吧,别站在门口丢人。”
他什么都没说。
三年。
他什么都没说。
而现在,他什么都说了。
苏婉清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小姐,韩爷让我转告您——离婚协议,他改主意了。不签。因为他说,他要让您亲口求他,留在苏家。”
“而您,一定会求的。”
宴会厅外,夜色浓稠。
韩三千坐进一辆黑色迈巴赫,沈战坐在副驾驶。
“韩爷,接下来去哪?”
韩三千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去韩家老宅。三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车子启动。
窗外的霓虹灯掠过他的脸,映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兴奋,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年前,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三千,记住,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低头。而是低头之后,还能把腰挺起来。”
三年寄人篱下,三年忍辱负重。
够了。
韩三千睁开眼,声音低沉:“沈战,江城CBD那个项目,除了苏家和顾家,还有谁在竞标?”
沈战翻了下平板:“江北楚家,楚鸿远。”
“约他明天见面。”
“韩爷,楚鸿远这个人……”沈战犹豫了一下,“不太好打交道。”
韩三千淡淡笑了:“我知道。但我有他想要的东西。”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城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今天起,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