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奥盯着导航屏上那片固执的、永恒的空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这已经是“破晓号”进行随机跳跃后，在这片见鬼的星域里兜的第七十三圈了。燃料指针像羞答答的姑娘，一点点蹭向红色区域，而外面那些缓缓旋转的、如同巨兽残骸般的殖民卫星废墟，他怎么看都觉得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说，我到底是为啥会相信一个在酒吧里用三杯合成威士忌换来的星图啊？”他嘟囔着，狠狠拍了一下面前闪着雪花的显示屏。回应他的只有飞船引擎沉闷的低吼，和舱内循环系统那种永恒不变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时间是新宇宙历七十二年，具体点说，是旧公元2312年那场所谓“人类大统一”过去许多许多年之后-3。统一？雷奥嗤之以鼻。他眼前这个破碎的星区就是最好的讽刺。远地殖民卫星“阿卡迪亚”已经独立成了扎古斯公国，整天和地球圈的那些“正统”贵族老爷们扯皮-3。至于更远的、像他所在的这种三不管星域，法律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而能源，尤其是驱动那些庞然大物——人形作战机甲的高纯度幽能，就是最硬的拳头-3。

雷奥干的，就是在这片拳头横飞的废墟里，捡点别人手指缝里漏下的“面包渣”。他的“铁鸦”是一台老掉牙的TK-3型工程机甲，右臂的液压钳换成了廉价的电磁炮，漆掉得斑斑驳驳，走起来关节咯吱响，活像得了星际关节炎。但这老伙计陪他在小行星带躲过海盗，在废弃殖民站的真空里捡过零件，是他全部的家当。这次冒险深入这片以“进去了就别想出来”闻名的“遗忘坟场”，是因为那个醉醺醺的老矿工信誓旦旦地说，在这里面见过“闪着银光的天神”。

“天神个屁，”雷奥看着探测器上除了金属残骸别无他物的反馈，“八成是哪个纪元前的豪华马桶圈。”

就在他准备启动最后一次范围扫描，然后认命地掉头，去面对债主那张能刮下冰碴子的脸时，驾驶舱的角落，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老旧独立侦测器，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尖锐、不同于任何系统警报的嘀鸣。

那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后脑勺。不是通过听觉，更像是一种……感应。

雷奥汗毛倒竖。他猛地扭过头。那台侦测器是他从一个拉·基亚斯风格的古老遗迹里扒出来的破烂，一直当个摆设-1。此刻，它那布满灰尘的晶体屏幕上，正流过一串串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如同拥有生命般扭动的符号。而屏幕中央，一个极其微弱的信号源正在闪烁，其编码波形古老而独特，与他数据库里任何已知的机甲或飞船信号都对不上。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他“铁鸦”机甲那简陋的神经连接接口，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冷的悸动。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被那嘀鸣声轻轻挠了一下，在遥远的黑暗深处，翻了个身。

鬼使神差地，雷奥没有遵循任何避险手册的指导，而是咬咬牙，操纵着“铁鸦”，朝着信号源的方向，踏进了一处最大的、形似某种生物肋骨的战舰残骸内部。

黑暗吞噬了他。只有机甲头灯切开两道浑浊的光柱，照亮漂浮的尘埃和扭曲的金属。那古老的信号越来越清晰，神经接口传来的冰凉触感也愈发明显，甚至开始带上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看见了。

在残骸的最深处，一个由废墟天然形成的巨大穹隆之下，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月光（不知道从哪个破洞透进来的）洒在它流线型、充满古典美与极致力量感的银色装甲上。它比现役的任何主力机甲都要高大、修长，肩甲线条锐利如刀锋，背后是收拢的、仿佛能够斩断星辰的翼状推进器。它没有任何所属势力的标志，通体只有那种历经岁月却愈发深邃的银，以及关节处偶尔流淌过的一丝幽蓝微光。

它不像一台战争机器，更像一具被供奉于此的神祇雕像。

雷奥的呼吸屏住了。他脑子里那点关于“豪华马桶圈”的吐槽早已灰飞烟灭。就在这时，那台古老的侦测器屏幕轰然炸开一片白光，海量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他“铁鸦”的主处理器，差点让这老伙计当场死机。

纷乱的画面、声音、数据碎片涌进雷奥的脑海。

他“看”到了一场超越他理解的战斗：银色机甲周身环绕着飓风与光流，挥手间撕裂钢铁舰队，那并非依靠笨重的实体炮弹，而更像是……在驾驭某种本源的能量，如同传说中的精灵-8。他“听”到了一些词汇的余响：“魔装机神”、“风之塞巴斯塔”、“拉·基亚斯”……-1-8。

紧接着，一段更清晰、更强烈的意识流包裹了他。那是一个骄傲却疲惫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思维中回响：

“识别……低兼容性载体。碳基生命体，神经负荷等级：临界。检测到强烈定向意图……指向‘起源星球’。”

“警告：核心协议‘回归’激活。绑定程序强制启动。载体，汝之意志，是否与‘回归’之使命共存？”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雷奥感觉自己的脊髓像被灌进了液态氮，然后又通上了高压电。剧烈的疼痛和难以言喻的膨胀感在他颅内炸开，仿佛有另一个巨大的意识正强行挤进他渺小的脑壳。银色机甲——不，是机甲战神——双眼的位置，猛地亮起了两团湛蓝的、如同恒星内核般的光芒。

“绑定确认。暂定代号：‘路标’。使命：回归起源。启动。”

“铁鸦”驾驶舱内的所有屏幕瞬间被劫持，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和星图滚动刷新。雷奥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再完全属于自己，一股冰冷而磅礴的力量顺着神经连接反冲回来，瞬间抚平了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却又身不由己的恐怖掌控感。他看见自己的手（还是“铁鸦”的操纵杆？）自动抬起，指向星图上一个被重点标记的蔚蓝色光点。

地球。

“我……”雷奥嗓子发干，“我没答应……”

“请求已受理。路线规划完毕。能源汲取协议启动。”那冰冷的意识毫无波澜。

下一秒，雷奥惊恐地发现，“铁鸦”机甲背后那根粗大的、连接着飞船“破晓号”的主能源管线，亮度骤然提升到刺眼的程度。代表飞船能源储备的读数，正像漏了底的水缸一样一泄如注，全部被强行抽取向身后那具银色神祇！

“破晓号”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和主引擎熄火的警报。

“喂！停下！那是我的船！我们唯一的船！”雷奥在意识里大吼。

“能源转换效率低于标准值7.8%。此载体附属单位性能低下，为确保‘回归’使命，将进行优化重组。”机甲战神的声音毫无愧疚。

在雷奥绝望的注视下，他赖以生存的“破晓号”飞船，外壳在无形的力量下扭曲、剥离，大量非关键结构被直接拆解、抛离。而剩下的核心部分——引擎、反应堆、主框架——则在一种银色纳米流的包裹下，开始与那具银色机甲的后背、腿部进行骇人的融合重组！飞船的推进器被改造、扩容，嵌入了银色机甲的背部翼根；反应堆被更高效的幽能导管连接；甚至飞船那可怜的生活舱，都被压缩、变形，塞进了机甲扩增后的胸甲内部。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毋庸置疑的精准。这不是焊接，更像是……吞噬与转化。

几分钟后，重获行动能力的，是一具焕然一新的存在。它保留了机甲战神修长威严的主体，但体型略微增大，背后是经过强化的、结合了“破晓号”引擎的的大型翼装推进器，躯干和四肢也附加了来自飞船装甲的强化层，风格依然流畅，却多了几分经历过实用主义改造的粗粝感。它静静地站立在废墟中，周身流淌的幽蓝光芒稳定而强大。

雷奥坐在全新融合的驾驶舱内——这里比“铁鸦”的宽敞了十倍，布满了他看不懂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体界面。他失去了他的“铁鸦”，失去了他的“破晓号”，现在，他和这个自称“机甲战神”的古老怪物，共用着一具身体。

“优化完成。新单位命名：‘归乡之翼’。能源水平：42%，可持续进行七次标准跃迁。”那意识汇报着，“‘路标’，指示方位。”

雷奥看着屏幕上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片吞噬了他过去一切的废墟坟场。债主的脸、破烂的出租屋、酒吧里劣质的酒……那些让他烦心却又真实的生活，正在飞速离他远去。

他现在是“路标”，一个被远古战争兵器绑架的、找不到回家的路（就算找到了也可能被这玩意吸干）的倒霉导航员。

“方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认命和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被庞大存在裹挟的颤抖，“……大概在那边。但我得事先声明，我有点……方向感不太好。”这倒是实话，他想起了某个关于魔装机神驾驶员是超级路痴的碎片信息，但愿这老祖宗别也有这毛病-8。

意识里沉默了片刻。

“……信息已记录。将启动辅助导航协议，概率修正。”机甲战神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绑定期间，载体生存为优先事项。开始扫描可补给区域。”

一股算不上温暖，但至少清晰明确的星图和数据流注入雷奥的思维。一条被规划好的、曲折但指向太阳系的路线图浮现出来，沿途标记了几个可能的资源点或前哨站。

雷奥握住了面前全新的、带着反馈力感的操纵杆。触感冰凉，但异常契合手掌。他深深吸了一口驾驶舱内经过净化的、略带金属味的空气。

“好吧，”他对着无尽的星辰，也对着自己脑海里那位沉默的“室友”说，“那就……出发。先说好，路上要是看到废弃的幽能罐，得让我捡。还有，别随便拆我……拆我们东西了。”

银蓝色的巨人眼中光芒微闪，背后的推进器喷吐出超越“破晓号”全盛时期数十倍的幽蓝尾焰，无声地划破废墟的寂静，冲向深空。一个失去一切的拾荒者，和一具只想回家的远古战神，一段漏洞百出、前途未卜的归乡之旅，就这样仓促而荒谬地开始了。

而遥远的星海深处，某些同样古老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那沉寂千年后再次响起的、独特的风之律动，缓缓睁开了眼睛-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