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睁开眼的那一刻,入目是刺目的红。

红烛、红帐、红喜字。

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没有伤疤,没有老茧,没有牢狱中留下的烙印。

门外传来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

“昭宁,母亲说了,明日订婚宴的礼服已经送到,你要不要先试试?”

是柳惜蕊的声音,她那位好妹妹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的刀。

沈昭宁死死攥住锦被,指甲嵌进掌心。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她被顾衍之抛弃、被诬陷入狱后,亲自端着一碗毒酒来看她,笑着说“姐姐,你所有的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

然后她被灌下毒酒,五脏六腑像被烈火焚烧,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衍之哥哥说他从未爱过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利用罢了。”

沈昭宁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冰寒。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八岁的脸,眉眼精致却透着稚嫩,尚未经历上一世那些年的磋磨与绝望。

今天是永宁侯府嫡女沈昭宁重生归来的第一天。

也是她与顾衍之订婚的前一日。

上一世,她为了顾衍之,赔上了整个沈家。

永宁侯府百年基业,被顾衍之吞得干干净净。父亲被构陷通敌,流放边疆死于途中。母亲被活活气死。而她,从侯府嫡女沦为阶下囚,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被关了三年,最后死在一碗毒酒之下。

这一世,她会让顾衍之和柳惜蕊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小姐?”门外丫鬟翠屏的声音带着担忧,“二小姐还在等着呢。”

沈昭宁打开门,目光扫过庭院。永宁侯府的景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假山流水,回廊曲折,连廊下那盆兰花都还在老位置。

柳惜蕊站在廊下,一身鹅黄色衣裙,笑容温婉。看见沈昭宁出来,她立刻迎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昭宁看着这张脸,想起上一世她就是用这种温柔无害的表情,骗走了自己所有的信任。

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淡淡道:“确实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

“梦到有人想抢我的东西,最后死得很惨。”

柳惜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姐姐真会开玩笑。快去看看礼服吧,衍之哥哥特意让人从江南绣坊定制的,说是全京城独一份呢。”

衍之哥哥。

这四个字,上一世听着是甜蜜,这一世听着只有恶心。

沈昭宁跟着柳惜蕊往外走,脑中飞速运转。上一世,她在今天试了礼服,明天乖乖订婚,然后掏空自己的嫁妆给顾衍之做创业本金,又求父亲动用关系帮他打通官场脉络。三年时间,她把一个寒门书生捧成了户部侍郎。

她就没用了。

这一世,她会让顾衍之连门槛都摸不到。

正厅里,礼服已经挂好。苏绣的红色嫁衣,金线绣着凤凰牡丹,确实精美绝伦。

但沈昭宁的目光落在礼服旁边的另一样东西上——顾衍之送来的订婚信物,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上一世她爱不释手,戴了整整三年,直到入狱那天被狱卒粗暴地扯断。

沈昭宁拿起玉镯,在手中转了转。

“姐姐,衍之哥哥对你可真好。”柳惜蕊在旁边艳羡地说,“这样的玉镯,市面上至少值五千两呢。”

五千两。

沈昭宁差点笑出声。上一世她后来才知道,这只玉镯是顾衍之从一个当铺里花三百两淘来的,连她当年随手赏给丫鬟的簪子都比这值钱。

这就是顾衍之对她的“真心”。

她把玉镯放回托盘,转头对翠屏说:“去把顾公子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柳惜蕊愣了愣:“姐姐,明日就订婚了,今日见面不合规矩——”

“规矩?”沈昭宁看她一眼,“妹妹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规矩了?”

柳惜蕊脸色微变,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顾衍之到了。

他穿着月白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之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上一世的沈昭宁也是这么想的。

“昭宁。”顾衍之走进花厅,语气温柔,“惜蕊说你急着找我,出什么事了?”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慢啜了一口。

她没让他坐。

顾衍之察觉到了异样,眉头微蹙:“昭宁?”

“顾公子,”沈昭宁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日订婚之事,取消吧。”

花厅里瞬间安静。

顾衍之脸色骤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露出一个宠溺的笑:“说什么胡话,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

“没人惹我生气。”沈昭宁抬眼看他,目光清冷,“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你顾衍之娶我沈昭宁,不过是为了我沈家的权势和钱财。既然如此,不如趁早说清楚,免得浪费彼此时间。”

顾衍之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柳惜蕊站在一旁,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衍之哥哥?他对你的心意,全京城都知道——”

“全京城都知道?”沈昭宁截断她的话,似笑非笑,“那我倒要问问,顾公子去年乡试的策论,是谁帮你写的?你进国子监的名额,是谁替你求来的?你每个月花销的银子,又是从哪儿来的?”

顾衍之的脸一寸寸白下去。

“昭宁,你听我解释——”

“不必。”沈昭宁站起身,“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沈家不会再给你一文钱,也不会再帮你办任何事。顾公子若是有骨气,就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功名,别靠女人上位。”

她说完,转身就走。

顾衍之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昭宁!”

沈昭宁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顾衍之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还的。”沈昭宁冷冷道,“上一世欠你的,这辈子就不还了。”

她说“上一世”的时候,顾衍之和柳惜蕊都没在意,只当她是一时气话。

但沈昭宁知道,真正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立刻让翠屏取来纸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去给父亲沈崇远,详细说明顾衍之这些年来如何利用沈家资源为自己铺路,以及他暗中与三皇子来往、试图通过沈家获取兵部情报的证据——这些,都是上一世她死后才知道的。

另一封信,送去给当朝首辅裴衍之。

这个名字让翠屏吓了一跳:“小姐,您认识裴首辅?”

沈昭宁没回答。

裴衍之,上一世顾衍之最大的政敌,也是唯一一个在她入狱后试图救她的人。可惜那时她已经心如死灰,拒绝了所有帮助。

这一世,她不会再拒绝。

信送出去后,沈昭宁坐在窗前,看着暮色四合。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的冤屈、母亲的眼泪、牢房里无尽的黑暗和绝望。

还有那个人的背影。

那个在她被押赴刑场时,唯一一个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的人。

沈昭宁攥紧拳头。

这一世,她不仅要复仇,还要把那些曾经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第二天一早,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父亲沈崇远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当即派人去查顾衍之的底细。不到半天功夫,就查出了顾衍之与三皇子来往的书信,以及他暗中收受三皇子贿赂的账目。

“畜生!”沈崇远摔了茶盏,“老夫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算计沈家!”

沈崇远当即进宫面圣,将顾衍之与三皇子勾结的证据呈上。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顾衍之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夺了国子监的资格,下了大狱。

消息传回沈府时,沈昭宁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小姐!小姐!”翠屏跑进来,满脸兴奋,“顾公子被抓了!听说他勾结三皇子,还贪污受贿,皇上龙颜大怒,要严办呢!”

沈昭宁手一顿,轻轻剪下一枝枯叶。

这么快?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几天,没想到父亲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果断。看来上一世父亲并非不怀疑顾衍之,只是因为疼爱她,才一直容忍。

这一世,她亲自揭开真相,父亲自然不会再留情。

“姐姐!”

柳惜蕊冲进院子,脸色惨白,“是你对不对?是你害衍之哥哥的对不对?”

沈昭宁放下剪刀,转身看她。

柳惜蕊的眼眶通红,声音发抖:“衍之哥哥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对我好?”沈昭宁走近她,声音很轻,“你确定他是对我好,不是对我沈家的权势好?”

柳惜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我的好妹妹。”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顾衍之的事?上一世你们俩联手害我,这一世,你觉得我会放过你?”

柳惜蕊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沈昭宁微笑道,“很快你就会懂了。”

她转身回屋,留下柳惜蕊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当天晚上,沈昭宁收到了裴衍之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已阅。三日后,望月楼见。”

沈昭宁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上一世,裴衍之是唯一一个试图救她的人。这一世,她要和他站在同一阵营,把那些曾经害过她的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满天。

沈昭宁站在窗前,目光冷冽而坚定。

这大梁的天,该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