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舟的葬礼定在三月十七,阴天,细雨绵绵。

我穿了一条红裙子。

黑色宾利停在殡仪馆门口时,所有人都在看我。那些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大佬们,此刻像见了鬼一样盯着我——毕竟在他们记忆里,我还是那个被沈知舟扫地出门的前妻,净身出户,负债累累,听说后来还疯了。

“温阮?”有人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我撑着黑伞走过去,三寸红底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雨幕里,我的裙摆像一团燃烧的火。

来的人不多。沈知舟死得不太体面——酒店猝死,身边还躺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消息冲上热搜那天,他的科技公司股价一夜蒸发三十亿,董事会连夜撇清关系,昔日商业天才沦为全网笑柄。

我走进灵堂,看见正中间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官冷峻,眉眼间带着惯常的疏离,仿佛死亡只是他人生中又一个可控的项目。

他生前什么都控得住。控得住市场,控得住股价,控得住我。

我盯着那张脸,嘴角慢慢上扬。

“温阮,你还有脸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旁边刺过来。苏晚晚,沈知舟生前的“红颜知己”,也是今天这场闹剧里唯一还在为他哭的女人。她穿着黑色丧服,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沓纸巾,看起来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我是他前妻,来送最后一程,合情合理。”我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有几滴溅到她脸上,“倒是苏小姐,以什么身份来的?女朋友?情人?还是……”

我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还是那个在他心梗发作时吓得光着身子跑出酒店、连120都忘了打的——目击者?”

苏晚晚脸色刷白。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高跟鞋踩到自己裙摆,险些摔倒。旁边的助理扶住她,她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活脱脱一副被恶毒前妻欺负的可怜模样。

“温阮,你够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打伞,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两年不见,这个男人比记忆中更冷,也更沉。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扫过我的红裙子,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但我知道他不是来给沈知舟吊唁的。

他是来看我到底要做什么的。

顾衍之,沈知舟曾经的合伙人,后来的死对头。当年沈知舟用卑劣手段抢走他一手创办的AI项目,逼他净身出局,转头就把项目包装成自己的核心专利,估值翻了三倍。顾衍之从此销声匿迹,业内都说他被沈知舟毁了。

只有我知道,他没有。

因为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是他从精神病院把我捞出来的。

“顾总也来了。”我笑着朝他点头,“看来沈知舟生前人缘确实不错。”

顾衍之没接话,径直走到灵堂左侧,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沈知舟的遗像上,而是在看我。

灵堂里的气氛诡异极了。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在我和苏晚晚之间来回扫射。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照,大概是准备发给营销号——#沈知舟前妻穿红裙现身葬礼#,这标题够劲爆。

司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示意仪式开始。

按照流程,先是家属致辞。沈知舟的父母没有来——沈母去年病逝,沈父早已定居加拿大,据说只打了个电话,说“尸体火化就行,骨灰不用寄回来”。最终是沈知舟的助理上去念了篇稿子,内容干瘪得像个年度总结,通篇不提他的私生活,只谈商业成就。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

助理念到“沈总一生致力于科技创新,为行业留下宝贵财富”时,我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灵堂里,清晰得像玻璃碎掉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苏晚晚第一个炸了:“温阮!你是不是人?知舟尸骨未寒,你在他葬礼上笑?”

我没理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知舟的遗像更近了些。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目光冰冷地看着我,和生前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在看一件所有物的眼神。

“不好意思,”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沈知舟生前最讨厌红色。你们知道吗?”

灵堂里没人说话。

“他跟我结婚三年,我衣帽间里没有一件红色的衣服。他说的——‘温阮,你穿红色不好看,显得轻浮’。我就真的信了,三年没穿过红裙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伸手抚过裙摆上精致的褶皱:“直到离婚那天我才知道,他不是觉得我穿红色不好看。是苏晚晚告诉他,她最讨厌红色。”

苏晚晚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所以你看,沈知舟这个人多有意思。”我笑着看向遗像,“他可以为了一句情人的话,把妻子的审美都改了。但他不会娶那个情人,因为情人的家世配不上他的商业版图。他也不会对妻子好,因为妻子只是他需要的一个‘体面’的摆设。”

“温阮,你闭嘴!”苏晚晚冲上来,扬起手就要打我。

我没有躲。

巴掌没有落下来。

顾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单手扣住了苏晚晚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苏晚晚疼得脸都扭曲了,手里的纸巾散了一地。

“顾衍之,你放开我!”苏晚晚尖叫。

顾衍之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像扔一件垃圾。苏晚晚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被助理扶住才没摔倒。

“温阮说的每一个字,”顾衍之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都有证据。”

他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沈知舟的遗像前。

“沈知舟生前窃取商业机密、行贿、洗钱的完整记录。包括他当年从我手里抢走AI项目的全部操作细节。”

灵堂炸了。

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掏出手机疯狂打电话,还有人在拍那个信封。苏晚晚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其实我今天来,不是来闹的。

我是来告别的。

两年前那个雨夜,顾衍之把我从精神病院接出来时,我已经在里面住了十一个月。沈知舟以“妻子患有严重精神疾病”为由申请了强制医疗,我没有家人为我辩护——我父母早在他逼我签下那份离婚协议之前,就被他用各种手段逼得远走他乡。

那十一个月里,我每天被注射镇定剂,记忆出现断层,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我始终记得一件事:沈知舟对护士说,温阮有暴力倾向,必须约束带固定。

我没有任何暴力倾向。

我只是在离婚协议上拒绝签字。

后来是顾衍之帮我请了律师,做了精神鉴定,证明我完全正常。但那些被药物毁掉的记忆,再也回不来了。

我用了两年时间,慢慢拼凑自己的人生。

拼凑出来的真相是:沈知舟从来不爱我。他娶我,因为我是温氏集团的独女;他毁我,因为我父亲发现了他洗钱的证据。他不需要一个清醒的妻子,他需要一个不会说话的、被药物控制的人偶。

可惜他低估了一个人偶找回自己意志的速度。

我走出灵堂,雨还在下。

身后传来苏晚晚崩溃的哭声,和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我没有回头。

顾衍之追上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路边等车。他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睫毛。

“温阮。”他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他。

雨幕里,这个男人的轮廓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两年前他从精神病院带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下雨的夜晚。他开着车,我缩在副驾驶,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我还是冷得牙齿打颤。

他什么都没问,把车开到了最近的面馆,给我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吃完就没事了。”他说。

那是两年来,第一个对我没有目的、没有算计、只是单纯想让我吃饱的人。

“顾衍之,”我笑了,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的,“谢谢你帮我查的那些证据。”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但你不该在今天公开的。”我说,“那些证据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可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在乎名声的。你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我知道。”顾衍之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雨更大了。路上的车灯在水雾里晕开,像一盏盏模糊的灯笼。

顾衍之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句憋了两年的话。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疯子。你从来没有疯过。”

“是他疯了。他疯到以为自己可以毁掉一个人,然后全身而退。”

“他错了。”

雨声很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站在路边,穿着那条红裙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和雨水混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往下流。

车来了。

顾衍之替我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之前,忽然回头看他。

“顾衍之。”

“嗯?”

“那条红裙子,是我自己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但我听清了。

他说:“我知道。很好看。”

黑色的车驶入雨幕,后视镜里,顾衍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衍之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公司上班。温阮,该拿回来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好。从沈知舟的公司开始。”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从精神病院走出来的夜晚,顾衍之开着车,我缩在副驾驶,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因为你值得被帮。”

那时候我不信。

现在,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