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垂泪,鸳鸯被冷。

我睁开眼的瞬间,鼻腔里涌入浓烈的血腥气——不是旁人的,是我自己的。上一世最后的记忆,是摄政王府地牢里那碗鹤顶红,穿肠烂肚,我至死都没等来他一个回眸。

可我没死。

斑驳的雕花窗棂、褪色的红绸、案上凉透的合卺酒——这是成婚当晚的景致。我低头看向自己白嫩纤细的双手,没有地牢里被夹棍碾碎的伤疤,没有烙铁烫出的焦痕。

重生。

我嫁入摄政王府的第一夜。

上一世,我花了三年才认清一件事:萧衍从未把我当过妻子。他娶我,不过是因为我爹手握北境三万铁骑,圣上忌惮,他要借我这颗棋子来制衡朝堂。可笑我蠢了一辈子,以为那偶尔递来的一盏热茶是温情,以为他替我披上外衣是怜惜,直到我爹被诬通敌叛国,我跪在雪地里磕头求他作证,他只说了一句——

“你爹的兵权,本王收回了。至于你,送去地牢,别脏了王府的地。”

那一世,我在地牢里熬了三年,指甲被一片片剥去,膝盖骨被敲碎,最后死在一碗毒药里。而害死我爹的伪证,正是他亲手炮制。

萧衍,这一世,我让你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王妃醒了?”门外传来贴身侍女如意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王爷说今晚不来正院了,让您早些歇息。”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哭了一整夜,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如今我只觉得讽刺。

“如意,”我掀开锦被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目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了,“去把王爷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如意愣了愣:“王妃,王爷他在侧妃院里——”

“那就告诉他,”我拿起案上的合卺酒,缓缓倒在地上,“我只等他一炷香。过时不候。”

如意被我眼底的寒意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不到半炷香,门被一脚踹开。

萧衍穿着一身玄色寝衣,眉目冷峻如霜,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沈昭宁,本王娶你是给你沈家脸面,你若不安分,本王不介意让你守一辈子空房。”

多熟悉的话。

上一世我被这句话吓得噤声,从此在这座王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王爷请坐。”我笑着抬手,给他斟了杯茶,“我有桩买卖要跟您谈。”

他眸光微沉,没有坐下。

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您娶我,是为了我爹手里的北境兵权。巧了,我嫁您,也是因为没得选。既然咱们是利益联姻,不如把话摊开说——我帮你拿到兵权,你帮我做一件事。”

萧衍终于正眼看我,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

“王爷别急着瞧不起人。”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北境三军的粮草调拨路线、换防时间表,以及——”我顿了顿,“我爹麾下五位副将的把柄。”

他接过纸,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些东西,即便是他安插在北境的暗探,花了三年也只摸到皮毛。而我,他的新婚妻子,在成婚第一晚就全盘托出。

“你要我做什么?”他收起纸,语气里的轻视已经没了大半。

“保我沈家满门平安。”我说,“他日不管朝堂如何风云变幻,王爷得护住我爹、我娘、我两个弟弟的命。”

萧衍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锋上的霜:“沈昭宁,你比你爹聪明。但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信你?”

“信不信由你,”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但这些东西是真是假,王爷派人去查便知。我只提醒您一句——三个月后,北境会有一场大雪灾,粮道会被切断。我爹的兵,饿不死,但会冻死三成。您若提前备好棉衣和药材运过去,那三万铁骑,往后只会认您一个人。”

他面色骤变。

这场雪灾,上一世朝廷毫无准备,北境冻死冻伤八千余人,我爹因此被弹劾治军不力,威望大跌。而萧衍正是借着那次机会,往北境安插了自己的亲信。

如今我把这个秘密提前摊在牌桌上,不是讨好,是威慑——我能给你,也能毁你。

“沈昭宁,”萧衍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我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减:“王爷的王妃啊。您亲手娶进来的,忘了?”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你说的事,本王会查。”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如意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劝:“王妃,您何必跟王爷硬碰硬呢?女子嫁了人,还是要温柔些——”

“如意,”我打断她,“你跟了我几年?”

“回王妃,奴婢从八岁起就跟着您,已经十年了。”

“十年。”我低声重复,看着她年轻的脸,心里一阵钝痛。上一世,如意为了给我送一口热饭,被地牢守卫活活打死。我连她的尸骨都没能要回来。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如意不明所以,只是傻傻地点头。

我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三个字——给父亲。

上一世,萧衍之所以能扳倒沈家,是因为他拿到了我爹亲笔写的“通敌书信”。那封信是伪造的,但笔迹、用印、信纸,全都与真品无异。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那封信出现的时间,是三个月后,我爹入京述职的前夜。

这一世,我要先下手为强。

信写得很短,只有一句话:“爹,京中有人欲伪造您的笔迹构陷通敌,请即日起所有文书一律加印密押,并派人暗中调查府中用度,看是否有人盗用您的信纸和印章。”

我将信折好,交给如意:“用咱们沈家的暗线送出去,不要走驿站。”

如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您怎么知道有人要构陷老爷?”

“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我在心里默默回答。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我吹熄了蜡烛,躺在冰冷的锦被里,睁着眼睛看向黑暗的帐顶。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萧衍和侧妃李氏的说笑声,温柔缱绻,像是在故意刺激我。

上一世我会因此心碎,这一世我只觉得恶心。

他在李氏房里温存,第二天却能让李氏端着堕胎药来灌我,只因“正妃不能诞下子嗣,否则外戚势大”。那一碗药下去,我疼了三天三夜,血流了半盆,落下一个再不能生育的身子。

而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只让管家传了一句话:“王妃体弱,好好养着。”

李氏的笑声越来越刺耳。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默念——前世所有欠我的,这一世,我要你们连本带利地还。

天还没亮,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如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妃,出事了!王爷昨晚连夜派人去北境查证您说的消息,结果在半路上遭遇了截杀,派去的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还都受了重伤!”

我缓缓坐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截杀?哪有什么截杀。那八个人里,有一个是李氏的暗探,昨晚我去请萧衍之前,就已经让人把消息透给了李氏——王妃给王爷递了一份北境布防图,王爷动了心。

李氏背后是当朝李贵妃,李家在军中安插了不少眼线。他们最怕的,就是萧衍真的拿到北境兵权。

所以李氏一定会截杀。

而萧衍损失了八个人,第一个怀疑的,不会是李氏,而是我。

果然,天刚亮,萧衍就踹开了我的房门,眼底是滔天的怒意:“沈昭宁,你联合外人算计我?”

我慢悠悠地穿好外衣,不紧不慢地开口:“王爷,您的人里面有内鬼,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有内鬼?”

“因为截杀的地点和时间,只有您和那八个人知道。”我抬起眼睛看他,一字一顿,“消息是您出发前才决定的,我不可能提前通风报信。所以内鬼不在我这儿,在您身边。”

萧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还有,”我倒了杯茶递给他,“王爷与其怀疑我,不如去查查,您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李贵妃的眼线。毕竟——”我笑了笑,“连昨晚我请您过来这件事,都能在一炷香内传到李氏耳朵里,您这个摄政王,做得也够窝囊的。”

他接过茶杯的手一顿,盯着我的目光复杂至极。

“沈昭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晨光刺眼,“我只是想活命而已。王爷,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您要是翻了船,我也活不成。所以我不会害您。但您要是想拿我沈家当垫脚石——”

我回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那我就先让您这艘船沉了。”

窗外,第一缕朝阳刚好照进屋里,落在我脸上。

萧衍看着我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而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世在地牢里,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一世,我要用这三年,把所有欠我的,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李氏,萧衍,李贵妃,还有那些踩着我沈家尸骨上位的人——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