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世子爷派人来催了,问您考虑得如何。”

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

沈蕴睁开眼,入目是雕花拔步床上熟悉的芙蓉帐。

她愣了三秒。

这是……沈府。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门外传来的声音继续:“小姐,世子爷说,若您今日再不给他答复,他便去求皇上赐婚……”

赐婚。

世子爷。

沈蕴猛地坐起身,脑海中涌入了铺天盖地的记忆——

上一世,她倾尽所有助萧衍登临高位。沈家的军权、她亲手培养的暗卫、甚至她嫡长女的身份,全成了萧衍向上爬的台阶。

结果呢?

萧衍登基那日,她被封了个“静妃”的名头,囚于冷宫。而她的好妹妹沈婉,踩着沈家满门的血,成了萧衍的皇后。

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是萧衍亲手栽赃。父亲被斩首那日,她撞破了牢房的墙,却只来得及看见母亲悬梁的尸身。

而她腹中三个月的身孕,被萧衍的暗卫一脚踹到流产。

死前最后一刻,沈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姐姐,你太蠢了。世子爷从头到尾,要的只是沈家的兵权。”

沈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还未褪去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和上一世截然不同——没有温顺,没有怯懦,只有深不见底的冷。

“小姐?”门外的丫鬟又唤了一声。

沈蕴认得这个声音。春桃,她上一世最忠心的丫鬟,后来被萧衍的人活活打死。

“进来。”

春桃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姐,世子爷还附了一封信……”

沈蕴接过信,展开。

萧衍的字迹她太熟悉了。工整、克制、每一笔都透着算计。

信中写道:蕴儿,你我相识五年,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今日你若应我,他日我必以正妻之礼迎你。若你不应,我也不勉强,只求你别后悔。

上一世,她看到这封信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现在再看,她只看出了一件事——威胁。

“若你不应,我也不勉强,只求你别后悔。”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嫁我,沈家就别想好过。

沈蕴将信纸慢慢折起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春桃,替我梳妆。”

“小姐要去见世子爷?”

“不。”沈蕴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替我更衣,我要进宫。”

春桃愣住了:“进宫?”

“对。”沈蕴转身,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块令牌——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先皇后亲赐的入宫令牌,上一世她从未用过,“我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沈蕴坐在了太后的慈宁宫中。

太后年过五旬,保养得宜,正靠在软榻上品茶。看见沈蕴进来,她微微挑眉:“沈家丫头?你倒稀客。”

沈蕴跪下行礼,动作端庄得无可挑剔:“臣女冒昧求见,是有一事想求太后成全。”

“起来说话。”

沈蕴起身,没有绕弯子:“臣女想请太后为臣女和靖安侯府世子萧衍赐婚。”

太后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

赐婚?

她打量沈蕴片刻,笑了:“你倒是直接。不过,哀家记得,你和衍哥儿的事,不是该由你父亲出面?”

沈蕴垂眸:“臣女与世子爷两情相悦,本该顺理成章。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红,“只是臣女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说,沈家树大招风,若臣女高嫁靖安侯府,恐惹圣上猜忌。臣女思来想去,与其让世子爷去求皇上赐婚,不如臣女先来求太后——太后赐婚,便是恩典,不是结党,既全了臣女和世子爷的情意,也保了沈家的清白。”

太后眯了眯眼。

这番话,说得很妙。

既表明了她和萧衍的关系,又把“赐婚”这件事的性质从“结党”变成了“恩典”,还顺带拍了太后的马屁。

最关键的是,太后和皇后斗了十几年,沈家是中立派,太后一直想拉拢。沈蕴主动送上门来,太后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这丫头,倒是个通透的。”太后放下茶盏,笑了,“行,哀家准了。三日后便下懿旨。”

沈蕴再次跪下行礼,声音感激涕零:“谢太后恩典。”

出了慈宁宫,春桃小跑着跟上,满脸不解:“小姐,您怎么主动求赐婚了?之前不是还犹豫吗?”

沈蕴没回答。

她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靖安侯府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凉。

上一世,萧衍是在三日后求皇上赐婚的。圣旨一下,沈家骑虎难下,她欢天喜地地嫁了过去,亲手把沈家的兵权当成嫁妆,送到了萧衍手里。

这一世,赐婚的圣旨还会下。但赐婚的人,从皇上变成了太后。

这个变化,会改变一切。

太后和皇上表面母慈子孝,实则暗潮汹涌。太后赐婚的儿媳妇,天然就会被皇上打上“太后党”的标签。

而萧衍,是皇上的心腹。

让一个皇上的心腹,娶一个被太后赐婚的妻子——这盘棋,从第一步开始,就已经不是萧衍能控制的了。

沈蕴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走吧,回府。”

三日后,太后懿旨果然到了沈府。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炸了。

靖安侯府世子萧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谁都知道他迟早会尚公主或者娶一位重臣之女。如今被太后赐婚沈家嫡长女,这算什么?

沈蕴的父亲沈国公也懵了。

他把沈蕴叫到书房,眉头拧成了疙瘩:“蕴儿,这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去求的太后?”

沈蕴垂首,语气平静:“父亲,女儿是想,与其让世子爷去求皇上,不如女儿去求太后。太后赐婚,沈家面上有光,也不会惹圣上猜忌。”

沈国公盯着她看了半晌,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懿旨已经下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叹了口气:“也罢,衍哥儿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沈蕴点头,没有多说。

她太清楚父亲是什么性格了——忠厚、正直、对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上一世,父亲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看清萧衍的真面目。

这一世,她不会让父亲再死了。

赐婚的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萧衍就登门了。

他来得突然,没有提前递帖子。沈府的下人还没来得及通报,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沈蕴的院子。

沈蕴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萧衍站在院门口,一身月白色长袍,面如冠玉,眉目温润。他看起来风度翩翩,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深情。

“蕴儿。”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握她的手,“我听说了太后赐婚的事,我……”

沈蕴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

“世子爷。”她放下剪刀,语气疏离而客气,“赐婚是太后的恩典,世子爷不必言谢。”

萧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换上更温柔的笑容:“蕴儿,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之前让你等得太久,是我的错。但你要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沈蕴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上一世,她最爱他这副温柔深情的模样。每次他说“我心里只有你”,她就觉得全世界的苦都值得。

现在再看,她只觉得恶心。

“世子爷多虑了。”沈蕴转身,走向屋内,“我没有生气。只是赐婚懿旨已下,你我便是未婚夫妻,更该守礼。世子爷还是不要随意进我的院子为好。”

萧衍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对。

沈蕴不对劲。

以前她见到他,眼睛会发光,会脸红,会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可现在,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陌生人至少不会有那种冷淡到骨子里的漠然。

“蕴儿。”萧衍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是不是沈婉?她跟你说了什么?”

沈蕴脚步一顿。

沈婉。

这个名字从萧衍嘴里说出来,让她的胃翻涌起一阵恶心。

上一世,她到死才知道,萧衍和沈婉在她嫁过去之前就已经勾搭在一起了。沈婉每次来“看望”她这个姐姐,都会在萧衍的书房里待上半个时辰。

而她这个蠢货,还一直以为妹妹是真心关心她。

沈蕴转过身,看着萧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眼底的冷意让萧衍莫名打了个寒颤。

“世子爷。”她说,“我妹妹最近在学女红,没空来我院子里。你若是想见她,不妨去她的院子,不必拿我当借口。”

萧衍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蕴已经走进了屋内,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萧衍脸上。

他站在院子里,手指攥紧,骨节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沈蕴的院子时,他迎面碰上了沈婉。

沈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正站在回廊下,冲他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世子爷,您来看姐姐了?”

萧衍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沈蕴刚才的话——“你若是想见她,不妨去她的院子”。

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萧衍压下心中的不安,对沈婉微微点头:“沈二小姐。”然后径直离开了。

沈婉愣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萧衍以前见到她,至少会停下来多说两句话。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看向沈蕴院子的方向,眼神渐渐阴沉。

赐婚的消息传开后,沈府上下都在议论。

有人说沈蕴命好,攀上了靖安侯府。有人说萧衍前途无量,沈蕴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只有沈蕴自己知道,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好事。

她在等一个人。

赐婚后的第五天,那个人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沈蕴正在书房里看书,春桃匆匆跑进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府外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姓顾,是靖安侯府的人。”

沈蕴放下书,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姓顾。

靖安侯府,可不只萧衍一个世子。

靖安侯府有两位嫡子。长子萧衍,世子之位。次子顾晏辰,随母姓,从小被过继给了靖安侯夫人的娘家,名义上是靖安侯府的表少爷,实际上是靖安侯的亲生骨肉。

上一世,顾晏辰一直在军中,和萧衍井水不犯河水。直到萧衍登基后清洗异己,顾晏辰才被牵连,发配边疆,最后战死沙场。

沈蕴闭了闭眼。

上一世,她和顾晏辰几乎没有交集。唯一一次面对面说话,是她在冷宫里收到父亲被斩首的消息,绝望中想找人求救。她托人带信给顾晏辰,信还没送到,顾晏辰就已经被发配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萧衍得逞。

“请他去花厅。”沈蕴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我马上到。”

花厅里,顾晏辰正负手而立。

他穿着墨蓝色的锦袍,身量极高,肩背挺拔如松。和萧衍的温润如玉不同,顾晏辰的长相带着几分凌厉,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时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蕴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像是要把她看穿。

沈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福身:“顾公子。”

顾晏辰没有回礼。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沈大小姐,你求太后赐婚,是想做什么?”

开门见山。

沈蕴笑了。

上一世她没见过顾晏辰几面,对他的印象只有“沉默寡言”四个字。没想到这个人说话这么直接。

“顾公子觉得我想做什么?”她不答反问。

顾晏辰没有绕弯子:“萧衍是皇上的人,你求太后赐婚,等于把他的把柄送到了太后手里。他恨你入骨,却不得不娶你。我很好奇,你和萧衍有什么仇,值得你用一辈子去报复?”

沈蕴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晏辰瞳孔骤缩的话。

“顾公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父亲靖安侯,是怎么死的吗?”